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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世壮士,狂暴嗜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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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世壮士,狂暴嗜血人

雷一金喃喃地道:“你倒相当坦白。” 葛无影缓缓道:“为什么不呢?难道说,这其中有不可告人的忌惮吗?我认为,这并不比一个赌徒、嫖客、或酒鬼的嗜好更违背常情。” 雷一金暗里冷笑:“这已不是违背‘常情’而已了,这样的‘嗜好’,乃是违背‘人性’,违背‘天理’了!” 葛无影以一种稍带渴望的韵调道:“雷世兄,你虽然出道不久,但居然在短短时间内,赢得‘屠手’之称,确是不简单,看来,我们或许是‘同路人’。” 雷一金道:“你行屠戮是为了‘嗜好’,我行屠戮是求个平安——良智与道义上的充实,不愧于心!” 葛无影“哦”了一声,爽然若失:“那倒是我想岔了!” 雷一金道:“今天我们这个遇合,葛兄,恐怕不是凑巧,而是你早已存心安排的吧了” 葛无影道:“这次你猜错了,雷少侠,你虽然近日声望如日中天,炙手可热,我尚未打算到你的头上,除非我们碰巧相遇,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有现在这个机会呢!” 怔了怔,雷一金有些意外地道:“莫非金庄主与你有旧?” 葛无影冷清地一笑,道:“金萱与我也配不上有旧,只是……” 一边,金萱形色窘迫地道:“葛兄……” 葛无影哼了哼,道:“阳光之下,没有不可说的事,讲明白了,也免得窝在里难受!” 站在那里的金莫嫔,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她目光漠然,嘴唇紧闭,冷硬得宛若一尊石塑之像。 雷一金心中疑惑,看情形,他们这些人当中,似乎也有着某种并不和谐的矛盾在内。 这时,葛无影又微微提高了腔调:“今天我之所以在场,雷少侠,这纯系一桩‘交易’!” 雷一金不解地道:“交易!” 葛无影加重了语气:“是的,交易!” 雷一金猜测着:“约莫是金庄主付了你一笔钱?” 葛无影左边的面颊突然痉挛了一下,仿佛被激怒了:“钱?我葛无影岂是可以用金钱或物质来役使的?没有人能用钱收买我,何况,我自己也很有钱,天下的财富我皆可予取求!” 雷一金迷惑地道:“那么,这会是一桩什么交易呢?” 神态可显得凶狠而暴厌了,葛无影道:“这是一桩人与人的交易——我来杀你,金萱的妹子金莫嫔跟我走!” 倒是简单明了,雷一金略带高讥诮地道:“原来,葛兄的‘嗜好’除了杀人之外,尚另人一端!” 葛无影直视着雷一金道:“难道不公平?雷少侠,你是近日武林最特出的高手,要杀你,亦必须付出生命的危险,而我看上了金莫嫔,为了要得到她,我来替她完成今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心愿,我若胜了你,她即是我的人,否则,她毫无损失,严格评论起来?我所付出的,已经超过她所付出的均势!” 雷一金望了金莫嫔一眼——而金莫嫔冷漠如故——他摇头道:“金莫嫔自己愿意吗?” 葛无影得意的一笑,道:“她当然愿意,雷少侠,你且看她那一身桃红!” 雷一金道:“一身桃红?” 葛无影解释道:“金莫嫔喜欢穿素色的衣裙,一直如此,但我却爱好鲜艳美丽的桃红色,金莫嫔为了表示她的决心,今天,她特的换上这桃红的一袭来加强她的允诺。所以,雷少侠,你认为她愿意吗?” 雷一金沉沉地道:“你真是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葛无影点点头,认真地:“我是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而且,永远都会是一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雷一多舔舔嘴唇,道:“就为了这个,你来狙杀我?” 葛无影颔首道:“这已是一个足够的理由,雷少侠!” 说着,他向一侧的金萱道:“对吗?金萱,这是一个足够的理由?” 武林中声誉颇隆的“银龙庄”庄主“七步追风掌”金萱,在葛无影面前,竟是显得如此忍认,如此委曲,甚且有些卑懦的意味。 他赔着一张涩酸又凄惶的笑脸,呐呐地道:“是的,是的,葛兄……” 葛无影又转向贾若云道:“你也认为是如此吗?” 贾若云的态度比较硬挺,但他显然在竭力耐着葛无影的狂傲与专横,他冷冷地道:“话已说定了,葛少侠,似乎不必再加反复强调。” 葛无影不似笑的一笑道:“很好,我只是要你们更明白这点。” 一直没有开口的“黑煞神”贺彪,突然语声沉浑地道:“葛兄,我们都在等结果——但愿不须要我们在你之后接手!” 葛无影脸上的黑气隐聚,森冷地道:“似乎贺兄对我的信心不够?” 贺彪强悍地道:“我对你的信心够与不够并非重要,葛兄,却要看你自己有多少把握?” 葛无影神态怪异地端详着贺彪,慢吞吞地道:“贺兄,我知道你是一条好汉,但我对任何人的忍耐限度很浅,希望你和我说话,造词用句宜多加斟酌。” 贺彪如刀的双眉倏竖,大声道:“便是天皇老子,我也是这样说话!” 葛无影两眼中血光突增,他的声音反倒温和了:“看来贺兄有意展露一下你的威风了?” 贺彪狂笑一声,夷然不惧:“随你吧,天塌下来我姓贺的一肩扛!” 站在贺彪身边的“鬼黑旗”柳飞扬,这时已差开三步,双目如铃般瞪视着葛无影,但看他全身肌肉紧缩,弓背蹲身的模样,便知道这位来自白山黑水的好手,业已聚集功力,畜势贯动,准备帮着他拜把子兄弟“窝里反了”! 葛无影视若不见,淡淡闲闲地道:“二位不必摆出这架势,似二位这等外强中干的角色,我葛无影早已见惯经多了。眼前,我们先办正事,错开这一遭,我们随时随地可以凑合,但二位如果坚持要跟我印证,我也就只好舍本逐未了!” 此刻,“长白三龙”中的二爷“卷地龙”东方卓连忙出来打圆场,他朝中间一拦,笑呵呵地道:“我们这是怎么啦?大水冲倒龙土庙不成?正点子还摆在那里逍遥自在,窝里人反倒起哄来了!不该不该,大家都是场面上混的角色,忍着点让着点嘛,大不了谁也小不了谁,别吵啦,真个是办正事要紧哩。” 金萱拱手作揖,苦笑着道:“且请看在金某薄面上,彼此委曲一下,各位全是帮在下的忙,永生难忘求各位看开一步,莫作意气之争。” 贺彪哼了哼,终于不再说话,他的把兄弟柳飞扬也收势卸劲,退至一旁,噶无影微拂衣袖,就像没有这回事一样古井不波地道:“真是叫人为难,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冷眼旁观的雷一金,自是看得出这些人与葛无影之间的关系颇不和谐,他们甚至对葛无影有着相当程度的反感,但是,这种情势,跟雷一金目前的处境并无立即牵连,他们彼此尽管处在矛盾之中,但一致的目标却仍只是雷一金一个,至少,目前只有他一个!看来目前这一关,将是层层重重地艰险加上分分寸寸的危难了。雷一金委实不敢抱着一星半点的乐观!金萱踏前一步,向葛无影低声道:“葛兄,时光不早,是不是……?” 葛无影领首道:“我晓得。” 雷一金缓缓地放蹬下马,平静地道:“葛兄,你不再考虑考虑?” 葛无影脸上一片黑气,生硬地道:“若须考虑,我便不来了。” 雷一金闭闭眼,有些艰涩地道:“或许,你所获的代价与你所付出的代价并不相称。” 葛无影双目凝聚,冷漠地道:“这是我的事,雷少侠。” 雷一金驱走了小白龙,无奈地道:“也对,这是你的事。” 于是,其余的人便在这时往四处散开——采取的却是包围的阵势。 雷一金两手下垂,默默挺立,眼睛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散乱的发丝在风中飘拂,衣袍摆也在微微掀舞——模样在萧索中泛有孤寒的傲气! 葛无影站在雷一金五步之前,狭长的面孔上没有半点表情,他的目光专注又幽阴,不现丝毫内在的反应,那种冷森加上幽遂,薄薄的晶瞳便宛似遮上一层透明的墨玉,清冽到底却一无所见。 空气宛如已有血红的影像在不成形迷蒙的浮动,泛着那种铜锈般的隐隐腥味,它扣紧着人心,眩映着人们由于不眨而干涩的双眼,四周,是一片死样的沉寂甚至听不到呼吸换气声。 大概,就是“屏息如寂”了吧! 葛无影动作之快,和不动几乎没有分别——那真是山岳的亭寺与闪电的掣掠最鲜明的比照,他身形宛若只在原处一晃,幢幢的影子便出现在敌人四周,一对一的攻势便也凌厉至极的罩住全场! 雷一金挺立若鼎,毫不游走,他右手猝翻,一蓬青莹如冰的冷芒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切又归向幻灭。 两个人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以原来的姿态对峙着。 葛无影脸上的黑气更盛,眉心间,更有一股隐隐的黑雾向脑门方向聚升,他的视线却已缓缓移向雷一金的脚下。 雪白的长衫下摆,在微微飘扬,雷一金的表情是一片木然。 蓦的——葛无影暴起三丈有奇,而当人们的视线追摄及他拔高三丈之上的身影时,影子还在空中凝形,他的人已到了雷一金背后,整条右臂幻影成一股蓝汪汪的光华,猝指雷一金脊梁! 这是昆仑的不传心法,“心魔指路。” 雷一金的身形突然斜偏,但见他的腰身一俯,人已反转到葛无影的后面,九十九刀连成九十九条纵横交织的芒雨流电,狂卷急泄。 那条裹容于透蓝寒光中的手臂,便在葛无影贯力振挥中倏而幻作一面怪诞又不定形的光网,奇快无比地反兜上去,于是,密集如正月花炮也似的金铁撞响,便恁般急骤地敲进人们的耳膜中! 葛无形再度跃腾半空,十六个筋斗翻滚在十六个不同的角度上,筋斗俯仰的过程中,蓝彩缤纷,锐气如啸,仿佛囊括了天地般将他滚的点与线相连成面,削割似的劲力凌空下压! 现在,他施展的便是邪派绝学“阴阳童子”邢二的独门奇学“大天罩”! 雷一金双臂伸展,原的旋回——顿时有如龙卷风似幻成了一团游移激荡又强猛急速的淡青色螺影,一溜溜冷森的刃光便组合成一圈圈的弧环,由大而小,宝塔般绕转着他的身子从四周往上层叠,精芒并溅,碧焰闪掣,周围的空气,全泛着那样沁骨的阴寒。 掠阵的各人中,金萱、东方卓、贾若云、贺彪与柳飞扬等,全是功力至高的能手,他们甫一睹及雷一金使用的这种招式,已俱不由脸上变色——广博的见闻与经验告诉他们,这样的技艺形态,乃是刀法中久已失传的绝活儿:“刃叠浮屠!” 在一片眩闪的,灿亮的光华穿舞缤纷里,一蓬蓬的血点也同时飞扬洒抛,两条人影倏忽分开,却在分开的一刹那再度交合。 青莹翠碧的寒光陡然间宛若爆散开千百条闪掣的电蛇,弯曲的、扭折的、笔直的芒刺射弹喷飞,而蓝汪那抹冷芒也奇快地凝成缠天的浑厚匹练,当恁般锋利的光影做着诡异凌厉的接触之前瞬息,出乎任何想像的,一柄似真似幻的刀刃,突兀自虚无中凝形——凝形在那葛无影的背后,猝见又消,仿佛是一声恶魔的诅咒! 于是,葛无影猛然身子一挺,踉踉跄跄地退出几步。 狭长的脸孔上染印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这位“血魂”脸上的五官却在那可怖的腥赤的斑点下扭曲了——他的左肩、右肋等部位,数处渗透着殷红的鲜血,尤其他的背后,从头下斜横至胯骨上端,更翻卷开一条尺半长的伤口,颤蠕的肌肉裂扯着,隐露出乳白的皮脂与经络的细小叉管,一片血糊淋漓,他的整个背部,便已完全浸染得赤红透溢了。 距离葛无影若有十余步的雷一金,亦并非完整无缺的,他那袭雪白的衣衫,左肩、胸、及腰肋处绽裂开四条齐长的破口,破处的周围,也一样沁透着团团湿漉漉的血印,他的脸色苍白且带着憔悴。 葛无影在急促的,也是痛苦的喘息着,全身更不时兴起一阵的痉挛直到这时,人们才看清他所用的兵刃——那是一种极为怪异的兵刃,像一支手套般与肘齐,通体闪亮着汪汪流灿的暗蓝,前端只有半尺长短,却形成削扁锋利的半圆刃口,这玩意全为薄钢打造,又锋利,又霸道,十足是件要命的家伙。 很多人未曾亲眼目睹葛无影这件兵刃的实体,但很多人却知道它的名称——锯命铲。 然而,“锯命铲”,也有它无以锯搂敌人性命的时候,这一次,葛无影是栽了,栽得惨,栽得恁般血肉狼藉,栽掉了那一朵桃红! 在四周一片僵窒的寂静,雷一金干涩地咽了口唾沫,沙哑地道:“葛兄,还要继续下去吗?” 以葛无影的伤势来说,自然目前是无以为续了,他并不激怒,更不冲动,仅是痛苦地吸了口气,撑持艰辛地回答:“你使的损失了许多……雷少侠,这不仅是一次挫败而已……血和肉的形体痛苦不算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看不见触不到的东西。” 是的,那是名望,声誉,以及自尊,或者,犹得加上一样不得不履行的诺言吧?对金莫嫔,那朵桃红。 雷一金略呈疲乏地道:“我很抱歉,葛兄,但主动的不是我,你并没有给我第二条可行的路。” 葛无影点点头,吃力地道:“你说得对,我并没有给你第二条可行的路……雷少侠,但你记住了,我会再来找你的,那时,我仍然不会给你第二条可行的路。” 雷一金道:“这个冤仇,我实在感觉结得太冤。” 葛无影的身子摇晃了一下,面孔又连连扭曲。他咬着牙,显然在竭力忍受着什么:“世上有很多事……雷少侠……都不是我们所乐意的……可是我们都不能不做……你明白?” 雷一金低沉地道:“是的,我明白。” 葛无影又吸了口气,挣扎着道:“末了……我要告诉你……今天的挫败我很甘服……因为我们全是凭仗真本事……没有取巧,没有虚诈……艺差一着。便没有什么可以埋怨的了。” 雷一金道:“你很度大,葛兄。” 葛无影缓缓摇头,道:“这不是度大……这叫坦率。” 身子又在抽搐,他强忍着,声调是从齿缝迸出的:“你……你的刀法……很不可思议……表面上……看似正统的刀法……实则,你练的是一种邪刀……尤其对在旋转狠着的时候……对不?” 雷一金低徐地道:“这我就不大清楚了,家师教我刀法的时候,并不以一套的成规,而是东一招、西一招,我从小就是这样练的,因此,我的刀法说不出是什么刀法,时日长久,铸定了型,往往在施展时都是根据对方招式出手的。” 葛无影喃喃地,道:“在我背后的这一刀,好像是来自幽冥的诅咒……那么无可防范,那么险诡奇幻……雷少侠,假如我猜得不错,它称为天罡刃?” 雷一金微微有些诧异地点点头,道:“不错,那一招是叫‘天罡刃’,想不到你竟能辨认得出。 葛无影的面孔上浮起一抹茫茫然的笑意,他极为艰苦的半转过身,对着表情惊愕又失望的金萱痛哑地道:“我不必说什么抱歉的话……金萱,这只是一桩告吹的交易而已,要讲损失,损失的是我,不是你们任何人。” 金萱搓着双手,呐呐地道:“葛兄伤得不轻,却令我倍感歉疚……我这就着人护送葛兄觅地疗治。” 葛无影昂头道:“不用,命是我自己的,我自己会设法调理。” 说着,他又转向一边神情依然麻木冷漠的金莫嫔:“打第一次看见你,金莫嫔,我就想得到你……我半生强横,却只有对情感这样东西不愿用强,很不容易有了眼前的机会,纵然你心意并不甘愿,但至少是你自己首肯了的……无奈事与愿违,是我没有获取你的能力,大概,也是我们没有这个缘吧……我不得不说,真是憾然!” 金莫嫔似乎微微动容,她的嘴唇轻轻蠕颤了一下,却终于没有开口吐露一个字。 葛无影目光冷冷地投向贺彪与柳飞扬两张脸孔上,那种惯有的生硬同桀骜又出现了,他孱弱但却强横地道:“你们二位,是另拣时光抑是现在?”“鬼黑旗”柳飞扬倏然怒火上冲,双目圆睁,举步就待逼前,贺彪一手拉住他,沉稳地道:“如果你有意思,时间地点由你挑选,我们必然不远千里,舍命奉陪!” 葛无影呛咳着笑了:“很好,多少还讲点道义——虽然‘道义’这玩意儿早已陈腐了。” 贺彪哼了哼,形容凛然,却不再接腔。 “卷地龙”东方卓圆滑地陪笑道:“葛兄,我看还是派人沿途侍候你一程吧!” 摆摆手,葛无影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每一步,全滴沥殷红的鲜血在地下。 片刻的沉寂之后,雷一金低哑地开口道:“我想,各位不会到此‘适可而止’吧?” 金萱猛一踏脚,大声道:“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今天若不留下你的命来,我们是决不罢休!” “驳云搏鹰”,贾若云也冷峭地道:“雷一金,还有些不信邪的人在这里——如果你认为只凭挫败葛无影便能慑服我们,那你就是大错特错了。” 雷一金涩涩地一笑,道:“我知道你们是不会甘休的,很多次,当我遇上这样的情形,便差不多是相似的发展,而结果也往往和曾经一再形成的结果并无二致……总是血腥、挣扎、哀号,以及彼此在裂肌透骨中的痛楚。” 贾若云粗厉地道:“不要以为你有那样的侥幸机会。雷一金,今日此地,你最后的下场只是黄土三尺,孤魂一缕,我们决不会再容你继续张狂下去!” 雷一金道:“幸而我个人的感触,尚不似你说的这般悲观法,贾总头领,杀人泄恨是桩易事,难的却是有没有能力来杀人。” “黑煞神”贺彪忽然冷烈地笑了,道:“雷一金,无可否认,你功力高,定力深,尤其练气的修为更是炉火纯青,已达无我之境,对于你这等的强者,我素来就尊敬仰慕,心向往之,也更有着承领教益的亲切感,不敢说对招,雷少侠,就你点化点化我吧!” 雷一金道:“贺兄,这弯混水,你又何苦非趟不可?” 贺彪语声铿锵地道:“人在江湖,总得有点混下去的凭藉,雷一金,这点凭藉不是暴力,亦不是财势,乃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今天我来,便是为的这一桩,你不必再加劝说,是非好歹,我分得清楚!” 贾若云又尖锐地插口道:“雷一金,你不用再打这分化离间的主意,光棍点,眼下这几口子,你就全照应了吧!” 肩胸及肋处伤口,鲜血浸溢的范围更宽更广了,几已将白衫的前襟染连成了一片赤红,但雷一金的表情却仍然是那样平静而深沉,带着惯常的一抹疲卷的神色——他是恁般淡漠又无动于衷,宛如这伤是别人身上的,血也是流自别人身上一样。” 双手微微向两侧伸展,他的双瞳深处透着一种萧索的叹喟韵息,嗓门出是懒散低哑地道:“一次又一次的博杀,光景依旧是没什么新鲜处,仍是那种令人厌倦的轮回,怪的是却有人乐此不疲——虽则对象不同,但某些人像是永悟不透的血腥该是桩多么作呕的事。” 贾若云大声道:“别说得这么悲天悯人法,雷一金,你种下什么因,便该得到什么果,这样的轮回是由你推展的,这样的血腥也是你开的头,就是你,心狠手辣,杀人如草,你还扮的哪门子‘好生之德’?” 这时,“卷地龙”东方卓皮笑肉不动的开口道:“我说贾兄,时辰也不早了,该送谁上道,我们也就赶紧一步少磨蹭啦!” 贺彪用力点头,道:“不错,我先上!” 东方卓眯着一双肿泡眼道:“形势不同,贺兄,我们也就不必客气了,并肩子一起动手吧!” 贺彪略一犹豫,金萱已干涩地道:“我们不能冒险,贺兄,舍妹的血海深仇能否报得,全在此一举,若是单挑独斗,万一有个闪失,不仅对不住帮场的朋友,力量折损之下,我们的心愿只怕就更难周全了。” “鬼黑旗”柳飞扬也突然低声哑气接口道:“金庄主说得对,贺哥称英雄扮好汉不在这个节骨眼上,雷一金小杂种嘴他娘本事大、阴狠,连葛无影都在他手上栽了跟斗,我们更犯不着担风险!” 贺彪咬咬牙,终于不大情愿地道:“好吧,我们但求能替金姑娘报仇,其他的也就说不上了!” 雷一金冷冷地道:“各位原来是打定这个主意来的,无须再另找借口,你们说得明白,我也心里有数,大家就不妨这样卯上,不必再摆什么场面话了!” 贺彪双眼圆睁,凛然道:“雷一金,你不错是条汉子,我姓贺的也不是没种,莫以为只有你响当当的是个人物,我贺彪也一样挺得直脊骨,只要不牵扯上这档子事,何时何地,我豁了命也会单独奉陪,找人插进一根手指头,就不算人生父母养的!” 雷一金笑笑道:“如果还有此等机会,贺兄,我当忘不了你这番豪语!” 贺彪身形一偏,他那柄沉重锋利,寒光赛雪的无鞘大砍刀已握在手中,削薄的刀,刀刃竖立上指,对着雷一金,一片森森的冷凛生气在流散溢动,刀未展,已使人的心腔颤悚,肌肤起栗。 然而,第一个出手攻击雷一金的却不是贺彪,而是他的结拜兄弟柳飞扬。 不知什么时候,柳飞扬的那只粗大黄布卷早已扯开,内中,是一个钢丝及人发混合编织成的软孰旗幡,旗端多出一截长有三寸的矛状尖锋,旗杆粗逾儿臂,也是纯钢打造,是一种极为怪异又霸道的兵器,而现在,这面闪闪的旗幡,便兜风挟动,有如一片带着雷电泄光的灿亮流云,斜横着暴卷雷一金! 雷一金倏然上飘起——宛若失去重量的一朵棉絮,任由柳飞扬银旗舒卷带扯,而在身形翻滚的一刹那,十九道莹莹的光彩便仿佛十九股冷焰,那么凌厉的散射而去! 柳飞扬狂吼半声,银旗突然抖手如毯,杆尾倒飞,力截对方的刀芒! 大砍刀便在这时暴臂而落。由于刃锋破空的速度过于猛疾,空气中响起一阵裂帛似的刺耳锐啸,那已不是一柄刀的挥展,而是一条凝结成形的匹练。 雷一金缩身扭腰——并不眩耀,却优美又准确至极地闪出三步,恰好避开了柳飞扬与贺彪的前后夹攻。 于是,贾若云就在此时跃空而起,身形腾掠间,那么矫捷又凶悍的自上扑下,一溜星点,随着他的动作连成晶闪的弧线,晃移不定的泄射而至! 目光凝聚而深沉,雷一金半步不退,右手猛挥,“龙图刀”的伸缩宛若洒出千百条掣映交错的电蛇,织成纵横飞舞的光芒图案于瞬间,金铁撞响声霎时乱成一片,贾若云弹滚侧翻,斜刺里“卷地龙”东方卓的一对板斧已贴地削斩! 雷一金双脚倏起,同时七十六刀暴射,卷进的东方卓,刀锋若霜,青气蒙蒙,但是刀华流灿,如真似幻,东方卓尚未填补上位,业已怪吼着像来时那般快速地倒窜回去! 金萱的一双铁掌便接在东方卓跃起的空隙填补上来,掌势挟着沉猛的劲风,只一出来,即带起隐隐轰鸣之声,力道雄浑,形式在稳峙中却蕴含着莫测的变化——不愧一庄之主,行家的手法! 雷一金倏忽大为晃动,而他晃动的身影还留存着好像在人们的眸瞳中,他本身的实体业已腾空五尺,自五尺的高空卷落,便也似卷落下漫天的光雨。 行云流水般畅快地移动,比不上这狂罩的一蓬光雨来得疾利暴烈,金萱试着以他所能施展的身去来做横的牵涉,但却抵不住那有逾寻常的密集光芒的凌压,陡然间,他刺只能往后急退。 大砍刀又如怒涛惊浪般层层重重地涌向雷一金,沉刺的刀身割创着空气,发出那种刺耳裂帛般的响声,冷焰并溅,威力万钧。 雷一金的幅度做得极小,但速度极快的闪晃,每在一声间避让锋锐于分寸里回旋躲刀——表面上看,他的动作,奇诡快捷,无懈可击,实际上,由于他旧创未愈,加上新的数处创伤的影响,举手投足之间,伤口的扯裂与炙痛,简直到了绞肠锥心的程度,尤其血流得太多,每一刻的迟滞,便增加上一分虚脱,但他却只有强忍着,竭力撑持下去,同时,他也非常明白,拼战的越长,对他越为不利,眼下,他唯一能取胜当前悍敌的方法,就是狠斩狠杀,速战速决! 贺彪大砍刀在那等凌厉凶猛的攻击着,柳飞扬的幡旗也挥展若风卷云起,而东方卓不愧有“卷地龙”之称,矮胖如缸的身体贴地旋回,他那对板斧,便似涌起了遍地的雪花,打着大大小小的旋流绕走周流,贾若云则连连腾空下击,手中的一柄粗短“勾连柁”,吞吐如虎,星点掣闪下,锐势逼人。 “七步追风”金萱完全是游斗的路数,他的身法,明快似飘风,纵掠进退迅捷无比,双掌劲力强深,寻隙钻缝,掌影成串飞舞,亦对雷一金形成莫大威力。 雷一金心里有数,对方此番大举狙袭于他,不论言谈上、行动上,业已明摆是执意要取他的性命,而这些人不是嘴里说,姿态上做的,不会就算了的,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他死亡,永不予他翻身喘息的机会。 几处伤口全在抽搐,在扯绞,那种痛法,能把人的血气全搅混了,汗水自雷一金额角上往下滴,孔中往外溢,血合着汗浸透衣,黏沾成一团,逐渐地,他已感到呼吸粗浊,力道虚浮,甚至两眼朝外看,也有些朦胧了。 葛无影的失败并不是毫无补偿的,他已有了他所不曾预见的收获——这位“血魂”的“锯命铲”在雷一金身上所造成的伤害,远比实质的情形更为严重,他已大大地分割了雷一金在一般状况下能够发挥出的潜力。 受伤的的方宛若沾附着一种恶毒又邪异的诅咒,它们是那样的啃啮着,纠缠着,痉挛着,不但阻碍雷一金本身功能的施展,更连他的心思也在如此的艰苦折磨下变得灰暗酷涩了。 看破了生死关,往往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人,总有一口不甘的气存着,雷一金实在不情愿把一条命为了这么件事送到这些人手里,他必须挣扎,必须反抗,哪怕是非要毁灭不可了,他至少也得求个“同归于尽”! 内心的感受与愤怒,只是深蕴在内心,形色上,半点也未显露出来,他仍然沉稳得近似冷酷及僵木的应战,连面颊上一块骨肉的蠕动,一条筋络的抽卷都看不见。 锋利的光影飘飞,流闪的寒芒交织,人在死亡的明暗线条间闪掠腾跃,天地似一个上下交合的大圆,网着这些奔跃的,真以难辨的身形——有点飞蛾扑火的悲悯意味。 于是,当贺彪的大砍刀在一片半弧状的焰彩眩映中,刀锋偏斜,宛如石火猝闪,切向雷一金的后头,几乎不分先后,柳飞扬的银旗也由下往上,暴卷猛兜! 高手之间的拼搏与斗战便是如此,到了该分存亡的关头,到了势必溅血的辰光,总是有着一刹前的先兆——有如水流至渠、满溢间的过程分野即在须臾,那是无可避免的,时刻到了,就会是这般情景。 雷一金突然弓背弯身,不朝任何尚有空隙的方向躲闪,反而快不可言的冲迎下扑,只见银灿招展的旗幡卷扬,呼的一声,雷一金已被柳飞扬的旗幡兜翻七尺,然而,贺彪那来似流水般的一刀也戮了个空! 够了,雷一金须要的就是这样似的一发的空间,他翻腾的身形猝侧狂旋,九刀合成一刀,寒电穿射中,贺彪狂大的躯体连连往前撞跌,一股股透赤的鲜血四散飘溅,而在同一时间,当柳飞扬尚未弄清楚事情的演变因由,正惊愕于瞬息之际,雷一金凌空泄落白衫蓬飞鼓涨,柳飞扬银旗才起,一只右手已连着他的旗幡抛上了半天,又带着枭鹰般怪异的形象,“呼噜”坠落荒草地里。 “嗷——”悠长又凄怖的嚎叫声,柳飞扬痛得滚在地下翻腾,他的嚎叫声犹在血翳的空气中颤吟,“卷地龙”东方卓的大板斧已“噗”声削落雷一金大腿上一块巴掌大小的油皮,那块油皮向前抛射,雷一金的“龙图刀”已三次扎进了东方卓的肩背又拔了出来! “卷地龙”如今真叫“卷地龙”了,东方卓混身血湿透染,双斧脱手,倒捂着肩背,沿地翻滚,血含着沙土,名符其实的一条卷地土龙! 雷一金在几次踉跄里,还没有来得及站稳脚步,一条人影闪自他的后上侧,冷芒猝映,他已被撞出三尺,背后由左肩至右肩,裂卷开一道那等怵目惊心的伤! 不错,这是“驳云搏鹰”贾若云的杰作,贾若云的身形甫始掠起,金萱又一鼓作气扑了上来,双掌翻飞,劲力澎湃,雷一金竭力躲让,每在移动之间,俱是血同汗洒! 疲乏的面孔上是一片冷酷与厉然,贾若云手中的粗短“勾魂柁”一探,狠毒地道:“是时候了,并肩子上!” 一声啸叫,五名“银带帮”的高手加上金萱的十多名武师,同时自四周拥扑上来,白绫如龙.矫飞卷掠,各式的兵刃也挥舞交合,恨不能一下子便将雷一金大卸八块,分他的尸。 青莹莹的刀锋在雷一金手上吞吐着电火似的掣闪冷芒,它幻化为形形色色,向回异的角度穿飞,这些围攻的人们,又在进逼的同时嚣叫着四散奔退。 “哦”连声里,白绫才断,飘荡着有如雪花缤纷! 另四条白绫仿佛四股滚涌的云雾,霎时飞到,那么巧妙的分别缠绕上雷一金的双臂双腿,“七步追风”金萱的掌势,便居中铁杠般撞来! 雷一金的脸庞扭曲着,满头的汗水黏合血迹,发丝蓬乱披拂,牙齿紧挫,但是,他的那双眼依旧深沉而冷漠,好像他的双眸与他的身体其他部分是互相关连的,好像这双眼是长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当金萱沉浑的掌劲快将沾触着雷一金肌肤的一刹——而他的四肢仍是被四条白绫扯住的——他蓦地张口。 一股血箭由雷一金嘴里赤漓漓地喷出! 那股血箭撞在近距离的金萱的胸膛上,蓬溅开一朵绚白鲜艳的血花,金萱的反应却似挨了一记锤棒,他双臂抛扬,大叫一声,整个人横着跌出,每一次翻滚,俱是满口呛血! “龙图刀”的冷焰紧随着金萱的猝跌而翻飞,漫天的残绫白絮在飘舞,执绫的四个“银带帮”高手也被兜顶的光芒逼得遍地滚飘,狼狈不堪。

雷一金连忙探手道:“罢了罢了,季兄万万不可如此多礼。” 李志中也在一旁道:“起来吧,我还怕雷叔叔诓你不成? 傻东西?” 季怀南红着脸站起来,南宫燕也怜楚楚地与他旁立一处,嗯,男的雄壮朴实、敦厚、坦诚爽朗,女的娇美婀娜,风韵妩媚,美艳秀丽,果然好一对壁人,雷一金望着他们点头微笑:“不错,是应该成全他们,应该的!” 李志中咧着嘴,忽然嚷道:“燕儿,你是欢喜得冲昏了头啦,如今什么时辰了?午饭还没闻着香味呢?光记着给雷叔叔端‘长命液’,就忘了咱李大叔的五脏庙也得修一修啦……” 南宫燕“啊”了一声,臊得拉着季怀南往后跑,两个人手拉着手,那般恩爱甜蜜地隐人后洞中去了。 李志中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禁欣赏而满足地吁了口气,摸着大肚皮道:“这两个孩子……也亏得他们有这份勇气与心眼儿,谁看见都会心疼。” 雷一金有些倦乏地一笑,道:“更亏得他们遇上了你这位明白二大爷!” 李志中讪讪地打了个哈哈,忙道:“雷侠者说得对,呵呵,咱当初是有些糊涂,是有些糊涂。” 忽然,李志中又似想起了什么,瞧着雷一金道:“雷侠者,呃,以你这等的名气与身手,却为何……呃,为何还吃了如此大亏?” 雷一金微闭上眼,缓缓地道:“江湖上,难有永远屹立的雄主,更难有力霸夫的超人,你可以敌一人,敌十人,就怕难敌百千人,你能胜一次,胜十次,却难次次都胜。这些,总括一句来说,人不是神,无法像神那样法力无边,高不可攀,任他再强再勇,也有失误的一天。” 李志中想了想,又迷惑地道:“但是……在赣东一带,又有谁敢惹你这位人王呢?” 笑了笑,雷一金道:“难怪你有些诧异了,只因为你到达赣境不久,还摸不清此处的江湖争斗的情势与黑道上的恩怨牵缠,赣境一带,群雄分立,自家师隐居之后,‘三元会’相续产生,实力凌驾所有各派实力,名声响亮,但却另有一股雄厚的实力,那便是蛇鼠窝的‘神龙教’,目前因为时机未至,羽毛待丰,担心冲突起来有损根元,更怕其他道上的势力借机崛起,所以大家都保全大局,暂时未正式展开火拼。当然,在这段漫长的相互忍耐时光里,其中的明争暗斗,大小纠纷层出不穷,而且无论任何场合,双方的阵线对峙,壁叠分明,全是一股势不两立的味道。” 雷一金停了停,又道:“这种僵持而仇恨的局势是无法维持得太久的,早晚都要爆发,‘三元会’未曾料到惩处一个‘会’徒,居然惹上了我……” 雷一金接着,将伸手管晏修成的事说起,对方如何夜袭庐山住所,自己如何追上“白龙坡”,对方设计下毒、截杀,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李志中气愤填胸,磨拳擦掌地道:“他奶奶的,这算什么江糊规矩?这不成了他妈的不要脸吗?如今武林道中道义荡然,江湖是非不分,我都为他们脸红,雷侠者,你可轻饶了他们?” 雷一金吁了口气,道:“李兄,我的血,你应该知道不是白流的!” 李志中以手击额,喃喃地道:“大隆堂‘黑心棒锤’赵标、‘独眼龙’孙超、大武堂‘金扣草鞋’何大娘、‘虎须’胡茂、‘黑白无常’、严氏三兄弟……天啊,这是‘浮图岗’所全部势力啦……” 雷一金淡淡地道:“不,还有‘大盛堂’未到!” 李志中重重一哼,道:“咱不管‘浮图岗’这群王八蛋是什么铁金钢、铜罗汉,就凭他们这种以多吃少的下三滥手法,咱异日碰上就得斗他一斗!” 雷一金平静地道:“你可能有机会,他们还剩下了“大盛堂”一堂人众!” 这位“二头陀”吃了一惊,呐呐地道:“那么……呃,你是说,那些与你交手过的……都死了……” 雷一金点点头,道:“齐承浩断去一臂,何大娘失掉五指,其他怕难活了。” 李志中搓着手,道:“雷侠者,你的伤势痊愈之后,是否准备去白龙坡呢?还是另有所谋?” 雷一金神色转为极端严肃,徐缓地道:“我想,再休息一天,我便赶往白龙坡!” “什么?休息一天?”李志中叫了起来:“你,你疯了,你全身创伤累累,亏得你身体壮,再加上咱们的医术高,药材灵,如今你才能进食说话,其实你身上的伤连口都未封,元气伐伤更未恢愎多少,你就想走路?我说雷侠者,你全是把生命当成儿戏哪!” 雷一金冷沉地,道:“我也晓得,做人嘛?就应该言而有信,既然我已答应了晏修成,把他的未婚妻要回来,就得全始全终,哪怕因此赔上了我这条命,更何况我又与南宫门主有约,就越发不能耽误了!” 李志中呆了呆,呐呐地道:“不是叫你不要管这档事……雷侠者,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妞儿早已失贞啦,迟早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的伤只要再一使劲用力,伤口便将进裂,到那个时候,欲要诊治就麻烦了。你要想想,不要救不出人反而把自己也坑进去。这,就不太上算啦……” 雷一金淡淡地一笑,道:“义之所在,虽死何憾,往白龙坡拯救一个弱女子。只有一个目标,那便是以手中刀阻敌之施虐,抱着这个意念和目标,我便会将精力集中倾注于一点,浑然人忘我之境,那时肉体上的痛苦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李志中有些不安与怔仲,低促地道:“雷侠者,这是一种……呃,一种奇异的自我拘禁和忍耐,可是,就算你当时受得下,事后的罪却怕你挺不住啊!” 雷一金澄澈的双目中流露出一股令人震悚的冷酷与寡情的光芒,这片光芒闪灿着,有如冥冥中恶魔的嘲笑,有如自殉前刃陵的眩灿,阴森极了,他徐徐地道:“假如我肉体的负荷承担不了那痛苦,痛苦的终极至多,也只是一死,这死,它对我来说并不可怕。在很多年以前,当我还在师门尚未步入江湖卷入这个漩涡之际,我便已准备有一天如此了。人人都免不了有一次……只是它的方法有所分别而已。” 雷一金的语声是那般的坦然与缓慢,有如古庙中的回响、空谷里的扬声,带着出奇的空洞和虚渺,其中,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绝狠与落寞,没有一丁点情感与悲悯包含在内,好像他是在述说别人的事情,别人的遭受一样,平静得几乎已失去了一个“人”所应有的血气与活力,冷瑟得使听着话的李志中宛如置万年冰窖之中,连肌肤上汗毛都在寒栗颤抖了。 而一个江湖上的霸主,绿林中的硬汉往往是如此的,雷一金承袭了上一代“龙图修罗”的衣钵,就连这般残酷与狠劲也承袭了,许多人都能够对别人做到狠酷与寡情,但这不是真正的狠酷与寡绝,要对自己本身亦能毫不容情,这才算将情感的压制学到了家,那是不易的,有如眼看着可以躲过毒蛇噬啮而仍然含笑将手指送人蛇牙之下,这除了学得冷酷,还须要淡泊、悠远、远虑、忍耐,能看穿了一切,舍下一切,一切之内,便包括太多了。 李志中嗓子不知怎的有点沙哑,低沉地道:“雷侠者……就这眨眼的工夫,咱……呃,咱已服你服得五体投地了。不用你说,不用人夸,咱现在知道了你是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真英雄!” 雷一金淡然一笑,道:“我实在平凡,有些时候我能看透生与死罢了。” 李志中宛如在沉思着什么,忽然,他昂然地道:“不管这条路有多艰辛,不管白龙坡是个什么龙潭虎穴,雷侠者,咱决心跟随着你,有什么事。咱与你分担就是!” 雷一金摇摇头,缓缓地道:“李兄,我不能让你卷入这场纠纷之内,你知道‘三元会’此次折翼之后,不知将以什么手段对付我,因此,今后我每一步都是荆棘,都是用生命下注,谁也管不了谁的安全。李兄,你的盛意,我雷一金心领了。” 李志中怪叫一声,跳着脚道:“咱不管,咱一定跟着去,要不,你前脚一走咱后脚跟,到了那里,生生死死也拼他一个,姓李的说过便做,你要是不信,到时候可以看到白龙坡的爪牙拖着的尸体给你看。” 有些人,表里不是一致的,口是而心非,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但有些人却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说怎样就怎样,坚持不变,生死不渝,这两种人,假如细心去观察,便将不难分辨,雷一金看得出,觉得到,眼前的李志中属于后者,那是一片多么果断的毅志,多鲜赤的心肝,多感人的情怀。 四日互视着,没有再多说什么,良久…… 雷一金嗒然低下头去:“谢了,李兄。” 李志中“咦嘿”怪叫了一声,几乎手舞足蹈地雀跃起来,那一身肥肉全在他这兴奋的激悦中抖动个不停…… 两匹马飞驰向武田埠,马上骑士,一乃面容苍白的雷一金,一为神形昂昂的李志中,好说歹说,李志中留着他养了三天,这三天中,李志中倾其所有的高贵灵药,为雷一金疗治,在他们出发之前,李志中又替雷一金全身所有的伤口全换上了新药,并以独特的手法用白绸仔细又牢靠地将这些伤处交错扎妥,尽量使它们减少崩裂的可能性,另外,一口气再要雷一金服下两颗“返魂丹”。 现在,正是正当中午,而空间却飘浮着隐隐的萧煞。马儿,不疾不徐地奔驰。 鞍上,李志中低沉地道:“兄弟,挺得住不?” 雷一金咧嘴一笑,道:“还好。” 李志中沉默了片刻,又道:“咱临时出去劫了这匹马,脚程还不错,这一路来倒未落后多少……兄弟,稍时到了武田埠,见到南宫门主先把事情谈妥,你再把我抖出来,要不然,南宫铁孤不找我拼命才怪?” 雷一金目光迷离地注视着远处的山峦树林,过了一阵,他侧首朝李志中笑笑道:“你不要进武田埠,替我跑一趟上饶大肚镇,去那里找晏修成回来,我们三人一道往白龙坡,我在武埠田等你。” 接着,他把路线及晏修成的住处告诉了李志中。 前行一程,二人就开始分手了,天色有点阴沉,已是日落时分,道路上也没有什么行旅来往,静荡荡地,透着几分寂寞味。 不,并不是他一个人在放单,路后头,隐隐传来一阵铃铛的清脆音响,这阵音响中还夹杂着悠悠的蹄踏声,越来越近地飘向背后。 雷一金把小白龙往路边一带,没有回头看。 有什么好看的?横竖也只是个人罢了。 铃铛声从他身边响过去,带着一股子香风——幽幽的,如兰似麝的香风。 雷一金本能地吸吸鼻子,移目注视,嗯,竟是一个穿着桃红袄裤的大姑娘,大姑娘侧身骑在一匹青色驴背上,悬挂在驴颈子下的一串铜铃儿沿路响着朝下淌。他瞧着人家,人家也回头瞥了他一眼,好个美人胚子,白白净净的一张清水脸,新月眉,剪水双瞳下是微微翘的小鼻子,那张嘴啊! 宛如透密的樱桃一颗,丰润嫣红,看上去,曾令人兴起吸吮的念头。 只有一样不对,这大姑娘的神色宛若寒霜,冷冰冰的不见一丝笑容。 雷一金直觉地感到那股子冷硬的味道——他暗忖,大概这位花不沾手的雌儿刚和她某位心上人闹过捌扭吧! 小毛驴绝尘而去,驴背上那一朵桃红,也便逐渐远淡,终于隐没在道路的弯角后。 没有多久,雷一金也来到弯角的地方,路的右边,是一片丛生杂木树的斜坡,左侧,则是野草齐胯的荒地,他脑子里正在想看到南宫铁孤应该如何启口,以促成燕丫头小两口的好事。 小白龙驰出尚未到一箭之的,他突然勒住了马缰,因为已觉出四周的气氛不对,那是一种僵凝的,冷宁的,带着强烈压迫感的气氛,雷一金感觉到这是麻烦前惯有的一种特征。 于是,他又听到喷鼻声,以及偶尔铃铛被风吹动的细响。 缓缓抬起头来,不远处的路边上,那位大姑娘正在注视他,目光是那样酷厉恶毒地注视着他,毛驴便静静地在一旁刨着前蹄。 雷一金有些迷惑地打量着路边的少女,盯着他的那双眼神,就宛如两柄尖厉的利剑,那少女的声音更是撒出连串跳动的冰珠道:“找着你真不容易,雷一金,但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找着你的。” 雷一金清了清嗓门,道:“我是雷一金不错,但我却记不起曾在哪里和姑娘你认识过……” 少女肃然道:“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我是如此的认识你,魂萦梦系地认识你,哪怕你挫骨扬灰,我也能一丁一点把你拼凑起来。”雷一金叹了口气,道:“听你说话的味道,好像对我颇有成见?” 那少女猛一扬头,咬着牙道:“成见,雷一金,你错了,这不是成见,这是仇恨,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雷一金思索片刻,道:“大概你错了,姑娘,我和你素昧平生,在此时以前,甚至不曾见过你,又何来的仇恨?” 那少女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抽搐着,双眸中闪沃着血漓漓的光芒:“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惨死在你‘龙图刀’之下的人!” 雷一金深沉地道:“谁?” 少女的腔调已带咽噎:“玉魔书生贾石生!?” 雷一金“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假如我猜得不错,姑娘该是银龙庄的金莫嫔姑娘了?” 那少女深深呼吸几次,似是在努力控制自己过分激动的情绪,她闭闭眼,声韵中却仍有掩隐不住的颤抖:“不错,我是金莫嫔,银龙庄庄主金萱的胞妹,玉魔书生贾石生的未婚妻,我们从认识到结合,在他前三天,我们才决定了迎娶的日子,我们没想到,这一天是永远不会来临了……你,就是你杀了他,用你的‘龙图刀’在他身上戮刺了七刀……他的血浸透了全身的衣衫,他的双眼不闭……雷一金你这屠夫,你这刽子手,你是一个毫无人性的凶残野兽!” 雷一金毫无表情地道:“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找我寻仇的?” 金莫嫔悲愤地道:“这已足够令你承受碎尸万段的报应……雷一金,你杀的不止是一个人,你杀死了贾石生,你也杀了他的孩子,毁了我……” 雷一金怔了怔,道:“怎么说?” 金莫嫔的额头上浮凸起青色的筋脉,面颊的肌肉阵阵痉挛,她的声音进自齿缝:“我们……已有了孩子……才三个月的孩子……石生惨死之后,我悲伤过度,痛不欲生……孩子……也流产了……你……雷一金……你毁灭了我们的幸福、远景……糟塌了我们美满可期的未来……我……我死也不会饶恕你!” 雷一金感喟地摇摇头,道:“我当初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的牵连,但是,我逼得非如此施为不可,我实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金莫嫔脸色在青白中透着激动的紫红一抹,他哆嗦着:“雷一金……你双手染血,杀人如草……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残酷凶邪的豺狼……我这一生,早已心死如灰,万念俱寂……唯一在我魂魄中燃烧,精神上煎熬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杀死你替他们报仇,如何剜了你的心肝至我夫儿墓前祭慰他们……雷一金,我要不顾一切,不惜一切地来达到我这今生今世最后愿望。” 人的仇恨如果根深蒂固,沸腾在血液,缩结在腑肺之间,便会有形无形地透露着那种舍身的执着与奉献的疯狂,那是刚烈的、凛然的、不惧的,有若信仰上的狂热,从这人的思想本质上,便不会有任何犹豫迟疑地向前依附攀归了。 雷一金看得出,这位被仇恨啮嚼中的金莫嫔,便是如此!雷一金润润嘴唇,道:“杀戮本来就是一桩悲惨的事,杀戮的过程及后果尤其可叹,但在许多情形下,却只有以杀戮的手段来达到慈悲的目的——姑娘,你的怨恨,我很谅解,不过,你曾否想过贾石生遭至不幸的原困?” 金莫嫔凄哀却冷硬地道:“这要看你是用哪种事实来污蔑他了,雷一金!” 雷一金平静地道:“我要告诉你的,只是唯一的一个事实,没有编造,没有虚假,没有喧染,只是一个事实。” 金莫嫔悲切地道:“我会等你说完,等你为你自己的狠毒行为申辩!” 雷一金缓缓的,微带呛哑地道:“半个月前,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的居处,五老峰的竹庐,突然来了一批强人,不分青红皂白地烧了我的房子。” 金莫嫔尖锐地叫:“他们追杀的是叛贼,是个可恶可耻的染指上级姬妾的万恶淫贼!” 雷一金点点头,道:“不错,那是个叛贼,请你让我说下去——那姬妾原是这叛贼的未婚妻,他们原来就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三元会’魁首桑青见色起心,硬行拆散了他们,将这位叛贼的未婚妻纳入自己第七房侍妾。” 金莫嫔咬咬牙,没出声。 雷一金又接下去道:“桑青原想使自己丑行不致泄露,于是,替这位加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叛帮,染指姬妾,更判以火刑,这位仁兄心有不甘,偷偷逃走。” 金莫嫔唇角抽动了几次,仍未答腔。 雷一金安祥地道:“三元会势力遍及赣东,这人虽然逃出了白龙坡,但未曾脱离他们的眼线,魏正押他返回的时候,一路施以鞭打,恰巧我在途中遇到,是我伸手拉了一把,从魏正手上把人救走了,他们却纠集了许多黑道上的朋友来到庐山,在那种情形之下,要想善了很难,造成如此下场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 金莫嫔吸了口气,道:“现在,你说完了?” 雷一金道:“说完了。” 金莫嫔用手十指抚压着两颊,慢慢向两侧舒展,似是要缓和面部肌肉的紧张,她沉痛地道:“你要杀害石生的刹那,我刚好从银龙庄赶到——你说得对,那是一个月黑的晚上,但并没有因无月色便无法看清你那张脸,你那张脸冷漠生硬,苍白得毫无表情的脸,只那一瞥,已经够了,我把这张脸印入脑里,烙在心版……我用石生的鲜血起誓,我要毁掉生着这张脸的人!” 雷一金轻轻地道:“姑娘,我很遗憾不能帮些忙,我认为,只凭你个人的力量,恐怕不容易完成这个心愿。” 金莫嫔坚定地道:“你说得对,只凭我个人的力量,不容易完成这个心愿,但是,你该明白我必须完成它——” 雷一金低喟一声,知道了,他的目光缓缓回巡——山坡的杂木林中,道路边的草丛里,有幢幢的人影,宛若幽灵鬼魅,悄无声息地悄然出现。 两边围抄过来的人,大约有二十余个,其中,展翅地排列着五名,右臂上缠以白绫的人物——“金带帮”,俱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携带他们的武器“银带子”,并借机表明身份,然而,这五个“银带帮”的人都不似这批狙击者的主力,他们只是迫近到一定的距离,便停止不再向前。 走向金莫嫔身边的,是六个气质特异,举止沉稳的人,金莫嫔对这六个人,也有着一种流露于眉宇间的亲切与尊敬。 六人中,一个身材高大,脸膛朱赤的中年汉子首先爱怜地过来轻轻拥抱了一下金莫嫔的肩头——雷一金发觉,这中年汉子的面容神韵,竟与金姑娘有某些相若之处? 第二位,是一个五旬左右的精瘦人物面孔黄起皱,有若风干橘皮,两撇鼠须,更衬得他腮前唇薄,只是一双眼中,都展出世故意深沉与老练。 站在这人身边的,是一付矮胖如缸的身子,身子上顶着一颗红光满面的秃头,看不出他的确实年龄,他的五官细小而挤迫地生长在脸孔上,宛如是被捏成了一堆,这人负着手,挺着肚皮站在那里,有种滑稽突梯的味道。 并肩排着的二位,一个黑袍黑巾,双腕套齐肘的黑皮镶嵌银锥护腕,斜背的一柄无鞘大砍刀闪闪生寒,映着他那张漆黑冷酷的宽大面孔,越增悍野之气,另一个乱发蓬散,倒八眉,扁塌的鼻子配着掀唇獠牙,面目狰狞可怖,他的右手执着一只长逾五尺的黄布卷,布卷上半部分较后半截粗上许多,像是层裹着什么。 第六位,也是最靠边站着的那人,最令雷一金警惕——这人年纪不大,只在三十岁左右,面庞狭长,呈现着淡淡的青白,气质形色之间,是那么的深沉而冷肃,双目中不泛任何表示内心感受的反应,他的那双眼,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幽潭,除了阴郁的寒凛,就再不见什么了,他的身材适度,但他站在那里,都能予人一座山的感觉,坚强、深厚,而且无以测断内蕴。 雷一金深知这顶尖典型人物,大多是在“气”与“意”的淬练上已达顶尖的强者,他们能够把自己的七情六欲包容于灵魂之中,摒诸于意识之外,不受形势的影响而左右心智,养成了无比专一及果断的定力,“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变” 的修为,只有这尖人才算俱有或多或少的成就! 这时,朱赤脸膛中年汉子注视着雷一金,他的表情沉重而萧索,语声也带着不可掩隐的晦涩:“雷一金,我想,你还不太清楚我们是谁,以及我们与贾石生的关系?” 雷一金点点头,道:“尚盼有以见教。” 中年大汉低沉地道:“我的名子叫金萱,银龙庄的庄主,江湖上的朋友,都称我‘银龙’,这位姑娘——也就是贾石生未过门的寡妻,她也是我唯一的胞妹。” “银龙”金萱,是武林中的少庄派,颇负名声,为人耿介,豪迈磊落,属于白道之流,“七步旋风掌”尤为一绝,甚为一般习武者所推崇,自从杀死贾石生后,雷一金早就预料到早晚总有一会,但没有想到,竟在此时此的,此种形势之下朝上了面! 金萱一指那脸若风干橘皮般的精瘦人物道:“这一位‘驳云博鹰’贾若云,是贾石生的嫡亲叔父,贾大叔也是鲁西一地驴马帮的总头领……” 雷一金对贾若云亦有耳闻,但却不算太详尽,只是,能够混到独挡一面的局势,便必然不会是泛泛之辈,他不由向贾若云看了一眼,接触到的,却是贾若云那一双充满愤恨的眼睛! 金萱又指着矮胖如缸的秃头道:“‘卷地龙’东方卓老哥,‘长白三龙’中的老二。” “长白三龙”乃是辽东江湖道上有名的大豪,也是“三龙会”的首脑人物,他们的人面广,手段活,不但在辽东一带,往中土去,一样兜得转,其潜力之雄厚,亦是头顶一块天的万儿。 雷一金自是不会知道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端详着这位“卷地龙”东方卓,东方卓却笑呵呵地冲着他咧嘴。 金萱目注黑袍黑巾,双腕上套着凸锥护腕的骠悍黑脸大汉,声音徐缓地道:“白山黑水的十大高手之一,‘黑煞神’贺彪!” 雷一金暗里叹了口气,他不明白金萱兄妹是用什么法子请到这贺彪的。在关外,贺彪是出了名的“红须子”,但却不是抢股儿靠着人多势大,人一向独来独往,单骑陷境,只刀闯关,不论是上线开扒或者豁命拼斗,全是一个人朝上干,粗悍勇猛,是一条少见的硬汉! 金萱又引见那痊黄布长卷,狰狞有如厉鬼般掀唇獠牙人物:“这一位也是来自白山黑水的十大高手之一,‘鬼黑旗’柳飞扬,柳兄和贺兄是拜把子兄弟,平时却很少凑在一起,这一遭,难得他们赏给贾大叔面子,双双莅临……” “双双莅临,干什么?” 雷一金不禁心中笑骂,溅血博命的事,说起来好像赴宴听戏的味道…… 金萱这时移出两步,走向那年纪在这些人之中最轻的冷肃人物拱了拱手,态度上竟十分恭谨地道:“葛少兄……” 脸色狭长淡青,无表情的这人异常平静地道:“雷一金,我是‘血魂’葛无影。” 雷一金面庞上又浮起了一抹疲乏的笑意,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乃是名符其实的鬼门关,能否过得去,实在没有把握,对方叫名唤姓的人物,一个比一个来得强硬,一个比一个来得能缠。前面五个,业已相当辣手,再加上这个“血魂” 葛无影,他遭受的压力就沉重到使他难以负荷了。现在,他已明白为什么甫始看到葛无影的时候,就有一种警惕的反应—— 葛无影出身昆仑一派,却在艺成下山之后,不知为了什么又投到西陲邪派宗师“无极童子”邪二独门下,他以昆仑的正宗心法,揉合了邪派诡异独特的武功,便俱就了一身别出一格,千变万化的本领。相传他最好访寻有名的高手挑战,而每次挑战的结果,他的对手除了俯首称臣之外,一条性命也同时献出,自江湖有了“血魂”这号人物后,还没有听说过有谁挫败过他,雷一金却猜不透,“血魂”葛无影出现在此,不知是受了金萱的请托呢,抑或是他一贯作风,来向自己挑战比试?金萱稍稍提高声音道:“那边的五位是‘银带帮’的几位师兄弟,‘银带帮’主因病卧榻,不得亲临,这五位,便是奉帮主余尚达差遣而来,替他的大师兄周循报仇,为同门聊尽一番心意。” 叹息了一声,他又道:“另外的十九位,皆是我‘银龙庄’武师,他们也不自量力,想来瞻仰一下你的风采,领教一番你的高招!” 雷一金明白,金萱之所以有别常情,在这种不可并立的情势下竟心平气和地为他一一介绍所有各人,其目的只是要凭借这些助拳者的喧赫声威来造成他心理上的威肋,从而挫败他的锐气,他不得不益加谨慎防范。因为,挫折他的锐气虽也未必,但至少他精神上的负担却相当沉重了。 雷一金润润微觉干燥的嘴唇,平静地道:“金庄主,你的打算,也和令妹一样吧?” 金萱苦笑道:“我势必如此,雷一金,你并没有留给我转圈的后路!” 雷一金徐徐地道:“其中因果,我想金庄主也已了然——” 金萱点点头,道:“不错,我那妹夫惨死的原因,我曾知道,你说的也是真话,尚无断章取义和是非颠倒之处。” 雷一金道:“庄主这样说,我很觉宽慰。” 金萱涩涩地道:“但是,我们今天不是和你辩曲直,争道理来的。雷一金,我们只看到一个事实,那个事实是,贾石生死了,是被你杀死的,至于他为何被杀,我们不愿再行探究,更不愿再作详断,我们要做的事,只是为他报仇!”雷一金静静地道:“这就是说,各位完全不论是非,单凭亲疏之情来以牙还牙?” 金萱毫不迟疑地道:“就是如此!” 雷一金深陷的双目中有一抹悲哀的神色闪动,道:“‘银龙庄’在江湖道上声名不恶,金庄主你也是一方霸主,却未料到也是这样感情用事,偏袒护短,人心人情,果是难以公正无私的。” 金萱微微有些不安,他沉沉地道:“雷一金,不要忘记死在你刀下之人乃是我未来的妹夫,被你毁掉终生幸福的人乃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也是人,有人的弱点,我不能忍受这样痛苦的现实,而不空口在道理上为是非曲直的申论求解脱。” 雷一金沙哑地道:“金庄主既然心意已决,看来这场流血豁命的争斗是难以避免的了。” 冷峭的,“驳云搏鹰”贾若云接着道:“你早该明白,雷一金,从石生死在你那刀下的那一刻起,这流血博命的争斗便已不可避免,你将面临的下场,只怕要比你想像中更悲惨!” 雷一金有些卷怠的意味一笑,道:“江湖上本就是血海生涯,莽野风云,缀串着的是飘云的日子与那等卑贱又草率的幻灭,生与死原是桩很平淡的事,贾总头领,我很看得透,我虽然才出道不到一月,你我这类的人,有几个的下场会是预期中那般美满呢?” 贾若云咬牙道:“你明白更好,如此,在那一刻到来之时,你至少会教某些人痛快些!” 雷一金道:“这个你不必顾虑,贾总头领,我个人的习惯是——杀人或被人杀,求的都是干脆俐落!” 注视着雷一金很久的“血魂”葛无影,忽然语调萧条地道:“雷兄,对于悟得透生死关的人,我有一种出自内心的敬意,这表示此人的意境已升华到无我的境界,只是,这些恬淡的人实在不多,少侠,你真是吗?” 雷一金笑笑,道:“各位很可能看得到!” 葛无影目光直视,光芒尖锐:“你这句话很有意义;雷兄,你可是告诉我们,你已经预知我们要以众相凌了?” 雷一金坦率地道:“从各位现身的那一刹那开始,我便没有奢望过你们会按照规矩来!” 葛无影古怪的一笑,道:“是这样吗?” 接着,他扭头环顾,似是在询问其他人:“雷兄说我们要以众凌寡,群起围攻,各位朋友,我们真待如此施为?” 金萱苦笑着没有回答,贾若云却大声道:“我们是要这样做,但葛少兄,你却不是!” 葛无影点点头,道:“雷兄,你听到了吧?他们有这个打算,我却不——自我在江湖上行道以来,尚未曾借助我个人以外的任何力量来制服我的敌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只依赖自己,单挑单的对决是我自己,雷一金,天下看得透生死,表里出气节的人,并非只你一位!” 雷一金低沉地道:“这倒真使我喜出望外了!” 葛无影阴沉地道:“不要把自己的分量估计太重,雷兄,这会是个致命的弱点。” 雷一金道:“轻视本身的能耐,便是缺乏自信。葛兄,只怕更会是个致命伤!” 葛无影微微昂起脸来,道:“我先来向雷兄你领教领教,至于他们有没有与你亲近的机会,便看我向雷兄领教后的结果了。不过,我却希望不必再劳烦他们各位!” 雷一金唇角勾动了一下道:“但我的想法却与葛兄正好相反!” 青白色的面孔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黑气,葛无影的神色越发阴森冷酷了,他极轻极轻的彷若自语:“这一次,应该能够使我满足了……太久太长的辰光,我未曾遇上过一个堪可匹敌的对手。” 雷一金低喟一声,道:“葛兄,你插手进这件事里来,原因是什么?可又是你一向的习惯,挑一个你认为虚有其名的人物加以挫辱及击杀?” 葛无影的双眸中闪动着隐隐的血光,他的声音却是十分柔和:“凡是人,便有他的嗜好,譬如:吃喝嫖赌,皆是人们嗜好的一般,当然我也不例外,我亦有喜爱的事,我酷好刺激,刺激是一种享受,一种满足,一种心灵上的兴奋,及精神上的活力。雷少兄,天下各般的刺激,还有胜过血腥的杀气与生死间的争博呢?那凄厉的号叫,突凸的双眼,委曲的面容,那鲜血并溅,肌肉的绽裂,肠脏的外泄,该是多么令人激动鼓舞,百脉贲张?尤其在经历艰苦拼斗之后,于汗水涔涔中获致如此的收获,在那一声对手濒亡前尖长呼号里,一切的观感刺激便达到高xdx潮了。” 雷一金摇摇头,心想,这不是正常人,这是一个狂暴嗜血的疯子。 黑气在葛无影狭长的面孔上逐渐阴郁了,他的音调越来越轻细地道:“每在这一刻到来,我就会有一种似是一个饥饿者获得一顿盛餐,一个疲累的行旅得到一张厚软的床铺,或是荒漠中的迷途者寻及了甘泉,当然,我也不否认,在意识里,自也会兴起一股荣耀及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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