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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文学之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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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文学之警世通言

那天晚上,月色冷冷的,美得不近情理,美得几近妖异。月圆之夜,河水涨起来了,修炼了千年的毒蛇,昂首吞下了朱红的内丹,扭动着身躯,化成了一个美丽的女子。河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多少年的修炼,才成就了这样一个旷世的红颜。蓦然回首,她看见一株带露的芙蓉花,这株花伴随她度过了多少个寒暑。西风袅袅,落叶萧萧,本应是它开放的时节,然而它老了,已经枯萎,不能再绽放异彩了。蛇妖叹了口气,轻轻对河中的自己说:“就叫你苏蓉吧。”
  苏蓉御风而行,忽听得尘世间鼙鼓阵阵,心中好奇,便轻轻飘落在地面。掐指一算,得知这约莫是金国磨旗山一带,大致是兴定元年。她见一个逃难的乡民慌慌张张跑了来,便拦住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乡民神色仓惶,道:“你不知道?红袄军正在和宋兵交战啊。”说罢,又匆匆前行。
  原来,金国统治日益衰弱,南与宋对峙,北有蒙古进逼,其内又在山东益都爆发了声势浩大的红袄军起义,领袖是杨安儿和李全。由于叛徒出卖,杨安儿死在了海里,他的妹妹杨妙贞率领着余部转战到磨旗山一带,并且和李全结为战地伉俪。
  苏蓉掐指一算,了解了大致情况。这时两军已摆开阵势。
  其中一军虽然衣衫褴褛,参差不齐,却个个勇猛,为首的一男一女更是英姿飒爽。
  那男的道:“哼,尔等鼠辈,当年金兵南下时,你们在哪儿,现在却在这里逞凶,我红袄军将士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岂会怕你们不成。”
  那宋将气得大叫道:“李全,杨妙贞,尔等罗平妖鸟已是强弩之末,还是速速下马投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杨妙贞用手中马鞭点指宋将道:“少说废话,拿命来。”说罢便策马摇枪,冲了上去。她手中一把梨花枪,使得出神入化。这梨花枪可不是普通的枪,它用无缨的长枪,在原枪缨部位缚一喷火筒,挥舞的同时点燃火药,用火药烧灼而杀伤敌人。因药筒喷射之药,如梨花飘落,故得名“梨花枪”。此枪套路乃是杨妙贞亲自所创,所以世称她“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
  苏蓉看了,心中暗自赞叹:这李全和杨妙贞果然是当今的英雄豪杰。只是她心中不解,红袄军起兵反金,按理是宋朝的朋友,况且两家都是汉人,为什么会自己人打自己人呢?凡间的人真是古怪,今天做了朋友,明天又成了仇敌。
  这时只见战场上硝烟弥漫。突然,一支暗箭射中了李全的肩头。苏蓉暗想:李全负伤,必不能久战。他们都是好人,我应当帮他们一把。想罢,长袖一拂,宋军阵中蓦地砂石满天,宋军大乱,红袄军趁势追击,大败宋军。
  苏蓉本是方外之人,不愿多看这打打杀杀的场面,此时见红袄军已占了上风,便重又飞上天际。香满衣,云铺路,烟霞绕身飞舞,一时间,不知越过了多少重山,她降下云头,进了一座大山,但见河水从芦苇间缓缓流出,轻柔的风吹动空中的白云,河水清澈,倒映着天上的云朵,苏蓉看了,心中十分喜欢,相比刚才的战场,这儿真可以说是桃花源了,懒得掐指运算,便向一个樵夫打听此处风土。
  樵夫道:“这年头,天下大乱,连西山也出妖怪了。”
  苏蓉吃了一惊,难道他看出自己是妖了不成,口中喃喃道:“出来一个妖怪?”
  樵夫放下柴担,拿手巾擦了擦汗,道:“不止一个,有一窟,自称什么西山一窟鬼。幸好,来了一个癞道士收他们。”
  苏蓉道:“这位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那樵夫便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原来,在西山脚下的农庄中,住着一户农人,是一口人也是一户人,他叫萧三,从小父母早亡,邻居张大婶看他可怜,平时有那剩菜剩饭就施舍他两碗,倒也渐渐长大,变得人高马大,一身的蛮力。如今张大婶死了,他便独自一人种着两亩薄地,将就度日。村里人看他相貌丑陋,性格蠢顿,家中一贫如洗,所以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可怜萧三年界三十,还是孑然一身。
  这天晚上,萧三独自一人在房中闷坐,看着家中如此凌乱,无人打理,不禁叹了口气,鳏鱼渴凤,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打开门,却见进来一个婆子,是半年前搬走的邻居王婆。
  王婆道:“哟,萧兄弟已经三十了啊,怎么也不娶个媳妇啊。”
  萧三道:“我无财无势,哪家姑娘能看得上我啊。”
  王婆道:“我这里却有一门好亲:姑娘生得灵俐,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写得算得,又是大官府第出身。兄弟要也不要?”
  萧三听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果真如此。”却又转喜为忧,道:“婆婆休要拿我开玩笑,她天仙般一个人,如何肯嫁给我?”
  王婆道:“这个小娘子,自是有很多人家提亲,可她只是一味推托,前些日子我偶然和她谈起你,你说怎么这么巧,那姑娘居然对我说,她不贪财来不爱势,那些小白脸子更是看不上,只要嫁个兄弟一般有力气,能干活的,守着半亩薄田,男耕女织。她呀,什么都不图,只图相公待她好,一心一意就是,所以啊,只是一味地要找个老实人。”
  “那,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叫荷叶。”
  萧三和荷叶不久便成了亲。
  新婚之日,萧三看那荷叶时,不禁惊呆了,觉得她就好像是别了瑶台的织女,离了月宫的嫦娥那般好看。
  从此两人男耕女织,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这一天,萧三道:“娘子,我出门干活了。”来到门首,却发现晌午吃的烧饼忘了拿了,便往里走,来到灶前,看那荷叶时,却见变了模样,面黑发黄,脸上都是疙瘩,唇厚目小,眉毛稀松,宛如怪物。萧三看见,大叫一声,顿时倒在地下。那荷叶忙来救他苏醒。
  荷叶道:“相公,你怎么了?”
  萧三是个老实人,眼看媳妇又恢复了美貌,只道是自己眼花了,便道:“娘子,我起来时少穿了件衣裳,被冷风一吹,忽然感到天旋地转,便晕倒了。”
  荷叶慌忙煮了些安魂定魄汤给他吃。
  萧三虽然疑惑,可是又想,娘子待自己如此体贴,即便她真是丑模样,那又如何,自己也不好看啊,她只要人好就行了,管她貌丑貌美,若真的丑,倒正好和我配成一对。
  过了几日,正遇清明节,萧三换了衣服,到西山为张大婶扫墓。路上遇见一个男子,自称王七,是荷叶的哥哥。
  那王七道:“我早间听看坟人说桃花开放,杜酝又熟。我们去那里喝两杯,再带两枝桃花回去给我妹妹吧,她最喜欢桃花了。”
  萧三道:“也好。”
  两个人径直来到西山驼献岭下。到了坟头,看坟的张安拿了些点心酒菜来。两人一同来到侧首一个小小的花园内坐。张安捧上自做的杜酝,两个人吃得大醉。
  看天色,早已红轮西坠,玉兔东生。
  见天色已晚,萧三起身要回去。王七道:“再喝几杯吧。”
  萧三道:“娘子独自在家,恐怕等得着急了,还是速速回去的好。”
  王七拗不过,只好送萧三回转。真是事有凑巧,但见云生东北,雾长西南,刹那间银河倒泻,沧海盆倾,下起了大雨。两人冒着雨跑了数十步,见一个小竹门楼。王七道:“在这里躲躲吧。”两人便来到门楼下躲雨。
  来到门楼下,方才注意到,原来这是一个野墓园,里面空空荡荡,没甚么屋宇。他们便在石坡上坐着,想等雨一停便走。无奈雨却是越下越大。萧三正自心焦,只见一个狱子打扮的人,从竹篱外跳入墓园,在墓堆旁叫道:“朱小四,今天你请客,休再推搪。”墓堆里有人应道:“小四来也。”不多时,墓上土开,跳出一个人来,两人相互追逐着走了。萧三见了,吓得两股不摇自颤。转脸看王七,却发现王七不见了。
  萧三越发胆颤心寒,所幸雨停住了,他慌忙往回走,地下又滑,心中又怕,再也不敢回头。行到山顶上,侧着耳朵听时,但闻空谷传声,传来了脚步声。不多时,见那狱子赶着墓堆里跳出的小四过来了。萧三慌忙又跑,岭侧首有一个败落的山神庙,他慌不择路。连忙躲进庙里,慌忙把两扇庙门关了,抵着庙门,气也不敢喘。
  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道:“开门啊!”
  萧三问道:“你是谁?”仔细听时,却是女子声音,道:“相公,是我啊,我是荷叶。”
  萧三听得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荷叶,刚想开门,转念一想,她怎知道我在这里?莫非也是鬼?便不敢出声。
  只听得外面说道:“相公,我没有恶意的,你不开庙门,我就从门缝里钻进来了!”萧三吓得两腿发颤,动不了地方了。荷叶见萧三没有反应,隔了半晌,又道:“相公,你猜得不假,我的确是鬼,可我是真心爱你的啊,你仔细想想,这些日子,我可曾加害于你。人人都说我是鬼,看见我就逃,我原本以为,嫁给相公,就可以过上普通人的快乐日子,看来我是痴人说梦了。相公,连你也不能接受我吗?”又过了一会,叹气道:“相公,我不逼你,等你慢慢想清楚。”说罢便离开了。
  过了良久,萧三才缓缓打开庙门,此时约莫已经是五更天气,路上还没有行人。他下得岭来,行了一里多路,见林子里走出一个人来,正是王婆,王婆道:“萧三,我等你多时,你怎么现在才来。”
  萧三心道:“她一定也是鬼了。”拔腿就逃,后面那王婆,自顾自慢慢地赶来。“萧三兄弟,你慌什么,老婆子还能吃了你不成。”这句话让萧三不寒而栗,汗流至踵,跑得更快了,眼看把王婆远远甩开,没了踪影,这才觉得腿乏口渴,心中寻思,要有碗酒喝就好了。正想着,便见岭下有一个酒棚,棚柱上刻着一幅对联,写的是:“兴也罢,衰也罢,大胆喝罢;东不管,西不管,只有酒馆”,心想:就这里买些酒吃了助胆,那老婆子看这里有生人,必不敢追来,就算她来了,这酒棚四面透风,我一看见她过来,就撒腿跑,嗯,就是这个主意。
  想罢便跨入棚里,一个大汉正在收拾东西。
  萧三道:“你这酒怎么卖?”
  汉子道:“还没烫哩。”
  萧三道:“不用烫了,倒碗来吧。”
  那人打来一碗酒,酒色却是鲜红如血,萧三心想:莫非这汉子也不是善类!还是走吧。心念动时,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卷起满地尘埃,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风过后,萧三定睛一看,酒保、酒棚都无翼而飞了,自己正立在墓堆子上。他唬得魂不附体,急急回到了山下的村庄。
  萧三不敢归去,先去王婆家里打探,见门锁着。问邻居,都道:“王婆死了五个月有零了。”
  唬得萧三目睁口呆,罔知所措。胆战心惊地回到自己家,只见一把锁锁着门,心略微定了一下,问邻居:“荷叶哪里去了?”
  邻居道:“她说去王婆家里了。”
  萧三在家中枯等一日一夜,荷叶也没有回来。萧三想起同荷叶的百般恩爱,想起荷叶临走时说的话,是的,她与自己朝夕相处,如果真有歹心的话,自己恐怕有九条命,也已经化为乌有了。于是他站起身来,决定去找荷叶。
  来到西山,漫山遍野地找,哪里有娘子的影子,萧三又累又饿,想起若在平日,此时便可取出娘子亲手做的烧饼了,一时感慨,落下两滴眼泪。
  正在这时,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道:“施主不必悲伤,贫道愿助你一臂之力。”
  萧三道:“你是谁,知道我的心事?”
  那道士笑道:“我是谁?我剑横秋木,海波水底擒业龙;靴踏狡倪,深山洞穴捉妖祟;天帝御前,碧茗九幽随意游。嘿嘿,癞道士是也。”
  萧三见他说得神气,便道:“你能帮我找到娘子?”
  癞道士冷笑一声,道:“你的娘子,是鬼。”说罢,像提小鸡似地把萧三抓起,向深山里去了。
  那樵夫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把故事说到了这里,故作神秘地说:“就在这山林深处,那道士正在捉鬼呢。”
  听到这里,苏蓉好奇,便问清了方向,前去探访。
  行不多时,果见一个邋遢的道人和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道:“我的娘子不是鬼,绝对不是。”
  癞道士道:“等我把他们抓来,你就明白了。”说罢,冷笑一声,道:“你看好!”挥动桃木剑,念动口诀,顿时起了一阵旋风,好厉害的风啊,这风瞬时间把几个人形刮了过来,在地上摔作一团。
  癞道士用桃木剑一指众鬼,把他们的底系一一道来。“荷叶是因为自己生得难看,所以上吊自杀身亡的吊死鬼。王婆是害水蛊病死的鬼。王七是王婆的儿子,被山石砸死的。在驼献岭上被狱子叫开墓堆,跳出来的叫朱小四,本是在山上看坟的人,害瘠病死的。那狱子陶大是押解犯人时在西山走丢了犯人,畏罪自杀的。岭下开酒店的,是害伤寒死的鬼。你们几个聚在一起,自称西山一窟鬼,我说得对也不对。”
  朱小四对陶大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来找我,哪会吓着妹夫。”
  陶大道:“我当时不知道他在,后来我不是马上就把荷叶找来了嘛。”
  王婆道:“你蠢啊,本来这事与荷叶了不相干,你这样一做,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荷叶是鬼了嘛。”
  陶大道:“不是啊,你儿子自称荷叶是自己妹妹,我们一出现,他马上就没了人影,这时候人家就已经产生怀疑了。我是怕荷叶把那么好的相公放跑了,所以才赶快通知她的嘛,你倒来怪我。”
  王婆一听,就给了王七一个耳光,道:“你这小子,好生愚蠢,害了你荷叶妹妹。”
  荷叶哭哭啼啼地说:“干娘不要骂哥哥了,这不怪他,是荷叶自己命薄。”又转向萧三道:“相公,我知道你嫌弃我,所以我便躲回了西山,不敢再见你,可是没想到,你如此不念旧情,居然带着癞道士来收我们。”
  萧三冲上前去,扶起娘子道:“我早就想通了,无论你是人是鬼,是丑是美,我都喜欢你。我在家等你一日,你不回来,我到西山找你,又找不见你的踪影。娘子,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一窟鬼癞道人除怪

杏花过雨,渐残红零落胭脂颜色。

流水飘香,人渐远,难托春心脉脉。

恨别王孙,墙阴目断,谁把青梅摘?

金鞍何处?绿杨依旧南陌。

消散云雨须臾,多情因甚有轻离轻拆。

燕语千般,争解说些于伊家消息。

厚约深盟,除非重见,见了方端的。

而个无奈,寸肠千恨堆积。

这只词名唤做《念奴娇》,是一个赴省士人姓沈,名文述所作,元来皆是集古人词章之句。如何见得?从头与各位说开:第一句道:“杏花过雨。”陈子高曾有《寒食词》,寄《谒金门》:

柳丝碧,柳下人家寒食。

莺语勿匆花寂寂,玉阶春草湿。

闲凭熏笼无力,心事有谁知得?

檀炷绕窗背壁,杏花残雨滴。

第二句道:“渐残红零落胭脂颜色。李易安曾有《暮春词》,寄《品令》:

零落残红,似胭脂颜色。

一年春事,柳飞轻絮,笋添新竹。

寂寞,幽对小园嫩绿。

登临未足,怅游子归期促。

他年清梦,千里犹到城阴溪曲。

应有凌波,时为故人凝目。

第三句道:“流水飘香,”延安李氏曾有《春雨词》,寄《浣溪沙》:

无力蔷薇带雨低,多情蝴蝶趁花飞,流水飘香乳燕啼。

南浦魂消春下管,东阳衣减镜先知,小楼今夜月依依。

第四句道:“人渐远,难托春心脉脉。”宝月禅师曾有《春词》,寄《柳梢青》:

脉脉春心,情人渐远,难托离愁。

而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

行人倚掉天涯,酒醒处残阳乱鸦。

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

第五句第六句道:“恨别上孙,墙阴目断。欧阳永叔曾有《清明词》,寄《一斛珠》:

伤春怀抱,清明过后莺花好。

劝君莫向愁人道。

叉彼香轮辗破青青单。

夜来风月连清晓,墙阴目断无人到,

恨别王孙愁多少,犹顿春寒未放花枝老。

第七句道:“谁把青梅摘。晁无咎曾有《眷词》,寄《清商怨》:

风摇动,雨青松,翠条柔弱花头重。

春衫窄,娇无力,已得当初,共伊把青构来摘。

都如梦,何时共?可怜敲损钗头凤!

关山隔,暮云碧,燕于来也,全然又无些子消息。

第八句第九句道:“金鞍何处?绿杨依旧南陌。”柳替卿曾有《春词》寄《清平乐》:

阴晴未定,薄日烘云影;金鞍何处寻芳径?绿杨依旧南陌静。

厌厌几许春情,可怜老去难咸!看取镊残霜鬓,不随芳草重生。

第十句道:“消散云雨须臾。”晏叔原曾有《春词》,寄《虞美人》:

飞花自有牵情处,不向枝边住。

晓风飘薄已堪愁,更伴东流流水过秦楼。

消散须臾云雨怨,闲倚阑于见。

远弹双泪湿香红,暗根玉颜光景与花同。

第十一句道:“多情因甚有轻离轻拆。”魏夫人曾有《春词》,寄《卷珠帘》

记得未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

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负?有轻拆轻离,向谁分诉?

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第十二句道:“燕语千般。康伯可曾有《春词》,寄《减字木兰花》:

杨花飘尽,云压绿阴风乍定。

帘幕闲垂,弄语千般燕于飞。

小楼深静,睡起残妆犹未整。

梦不戍归,泪滴班斑金缕衣。

第十三句道:“争解说些子伊家消息。”秦少游曾有《春词》,寄《夜游宫》:

何事东君又去!空满院落花飞絮;

巧燕呢哺向人语,何曾解说伊家些子?

况是伤心绪,念个人儿成暖阻。

一觉相思梦回处,连宵而。更那堪,闻杜字!

第十四句第十五句道:“厚约深盟,除非重见。”黄鲁直曾有《春词》,寄《捣练子》:

梅调粉,柳摇金,微雨轻风敛陌尘。

厚约深诅何处诉?除非重见那人人。

第十六句道:“见了方端的。周美成曾有《春词》,寄《滴滴金》:

梅花漏泄春消息,柳丝长,草芽碧。

不觉星霜鬓白,念时光堪惜!

兰堂把酒思佳容,黛眉彭,愁春色。

音书千里相疏隔,见了方端的。

第十七句第十八句道:“而今无奈,寸肠干恨堆积。”欧阳永叔曾有词寄《蝶恋花》:

帘幕东风寒料峭,雪里梅花先报春来早。

而今无奈寸肠思,堆积千愁空懊恼。

旋暖金炉莫兰作,问把金刀剪彩呈纤巧。

绣被五更香睡好,罗帏不觉纱窗晓。

话说沈文述是一个士人,自家今日也说一个士人,因来行在临安府取选,变做十数回跷蹊作怪的小说。我且问你,这个秀才姓甚名谁?却说绍兴十年间,有个秀才,是福州戚武军人,姓吴名洪。离了乡里,来行在临安府求取功名,指望:一举首登尤虎榜,十年身到凤凰他。争知道时运未至,一举不中。吴秀才闷闷不已,又没甚么盘缠,也自羞归故里,且只得胡乱在今时州桥下开一个小小学堂度日。等待后三年,春榜动,选场开,再会求取功名。逐月却与几个小男女打交。捻指开学堂后,也有一年之上。也罪过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儿们来与他教训,颇自有些趱足。

当日正在学堂里教书,只听得青布帘几上铃声响,走将一个人入来。吴教授看那入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半年前搬去的邻舍王婆,元来那婆子是个撮合山,专靠做媒为生。吴教授相揖罢,道:“多时不见,而今婆婆在那里住?婆子道:”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妇,如今老媳妇在钱塘门里沿城住。”教授问:“婆婆高寿?”婆子道:“老媳妇大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授道:“小子二十有二。婆子道:”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却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价费多少心神!据老媳妇愚见,也少不得一个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这里也几次间人来,却没这般头脑。”婆干道:“这个不是冤家不聚会。好教官人得知,却有一头好亲在这里。一千贯钱房卧,带一个从嫁,又好人材。却有一床乐器都会,义写得,算得。又是眸呛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个读书官人,教授却是要也不?”教授听得说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若还真个有这人时,可知好哩!只是这个小娘子如今在那里尸婆于道:“好教教授得知,这个小娘子,从秦太师府三通判位下出来,有两个月,不知放厂多少帖子。也曾有省、部、院里当职事的来说他。也曾有内清司当差的来说他,也曾有门面铺席人来说他。只是高来不成,低来不就。小娘子道:‘我只要嫁个读书官人。’更兼义没有爹娘,只有个从嫁,名唤锦儿。因他一床乐器都会”…俯里人都叫做李乐娘,见今在白雁池一个旧邻舍家里住。”

两个兀肉说犹未了,只见风吹起门前布帘儿来,一个人从门首过去。王婆道:”教授,你见过去的那人么?便是你有分取他做浑家,…”王婆出门赶上,那人不是别人,便是李乐娘在他家住的,姓陈,唤做陈干娘。王婆厮赶着入来,与吴教授相揖罢。王婆道:“干娘,宅里小娘子说亲成也未?”干娘道:“说不得,又不是没好亲来说他,只是吃他执拗的苦,口口声声,只要嫁个读书官人,却又没这般巧。王婆道:“我却有个好亲在这里,未知干娘与小娘子肯也下?干娘道:“却教孩儿嫁兀谁?”王婆指着吴教授道:“我教小娘子嫁这个官人,却是好也下好?”十娘道:“休取笑,若嫁得这个官人,可知好哩!”吴教授当日一日教不得学,把邓小男女早放了,都唱了喏,先归去。教授却把一把锁锁了门.同着两个婆子上街。免不得买些酒相待他们。三杯之后,王婆起身道:“教授既是要这头亲事,却间干娘觅一个帖子。”干娘道:“者媳妇有在这里。”侧手从抹胸里取出一个帖子来。王婆道:“干娘,’真人面前说不得假话,旱地上打不得拍浮,。你便约了一日,带了小娘子和从嫁锦儿来梅家桥下酒店里,等我便同教授来过眼则个。”干娘应允,和工婆谢了吴教授,自去。教授还了酒钱归家,把闲话提过。

到那日,吴教授换了几件新衣裳,放了学生。一程走将来梅家桥下酒店里时,远远地五婆早接见了。两个同入酒店里来。到得楼上,陈干恨接着,教授便问道:“小娘子在那里?”干娘道:“孩儿和锦几在东阁儿里坐地。”教授把三才舌尖舐破窗眼儿,张一张,喝声采下知高低,道:“两个都不是人!”如何不是人?元来见他生得好了,只道那妇人是南海观音,见锦儿是玉皇殿下侍香王女。恁地道他不是人?看那丰乐娘时:

水剪双眸,花生丹脸,云鬓轻梳蝉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缀一颗夭桃,皓齿排两行碎玉。意态自然,退出伦辈,有如织女下瑶台,浑似媳娥离月股。

看那从嫁锦几时,眸清可爱,鬓耸堪观。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未艳,肌肋嫩玉生香。金莲着弓弓扣绣鞋儿,螺暑插短短紫金钮于j口捻青梅窥小俊,似骑红杏出墙自从当日插了钮,离不得下财纳礼,奠雁传书。不则一日,吴教授娶过那妇女来。夫妻两个好说得着:

云淡淡天边驾凤,水沉沉交颈鸳鸯。

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双缩带。

却说一日是月半,学生干都来得早,要拜孔夫于。吴教授道:姐姐,我先起去。”来那灶前过,看那从嫁锦儿时,脊背后披着一带头发,一双眼插将上去,脖项上血污着。教授看见,大叫一声,匹然倒地。即时浑家来救得苏醒,锦儿也来扶起。浑家道:“丈夫,你见甚么来?”吴教授是个养家人,不成说道我见锦儿恁地来?自己也认做眼花了,只得使个脱空,瞒过道:“姐姐,我起来时少着了件衣裳,被冷风一吹,忽然头晕倒了。锦儿慌忙安排些个安魂定魄汤与他吃罢,自没事了。只是吴教授肚里有些疑惑。

话休絮烦,时遇清明节假,学生子却都不来。教授分付了浑家,换了衣服,出去闲走一遭。取路过万松岭,出今时净慈寺里,看了一士,却待出来。只见一个人看着吴教授唱个略,教授还礼不迭,却不是别人,是净慈寺对门酒店里量酒,说道:“店中一外官人,教男女来请官人!”吴教授同量酒人酒店来时,不是别人,是王七府判儿,唤做王七三官人。两个叙礼罢,王七三官人道:“适来见教授,又不敢相叫,特地教量酒来相清。”教授道,“七三官人如今那里去?”王七三官人口里不说,肚里思量:“吴教授新娶一个老婆在家不多时,你看我消遣他则个。”道:“我如今要同教授去家里坟头走一遭,早间看坟的人来说道:‘桃花发,杜酝又熟。’我们去那里吃三杯。”教授道:“也好。两个出那酒店,取路来苏公堤上,看那游春的人,真个是:

人烟辐转,车马骄闽。只见和风扇景,丽日增明,流鸳嗡绿柳阴中,粉蝶戏奇花枝上。管弦动处,是谁家舞树歌台?语笑喧时,斜恻傍春楼夏阁。香车竞逐,玉勒争驰。白面郎敲金橙响,红妆人揭绣帘看。

甫新路口讨一只船,直到毛家步上岸,迄逼过玉泉龙井。王七三官人家里坟,直在西山驰献岭下。好座高岭!下那岭去,行过一里,到了坟头。看坟的张安接见了。王七三官人即时叫张安安排些点心酒来。侧首一个小小花园内,两个人去坐地。又是自做的杜酝,吃得大醉。看那天色时,早已:

红轮西坠,玉兔东生。佳人秉烛归房,江上渔人罢钓。渔父卖鱼归竹径,牧童骑犊入花村。

天色却晚,吴教授要起身,王七三官人道:“再吃一杯,我和你同去。我们过驰献岭、九里松路上,妓弟人家睡一夜。吴教授口里不说,肚里思量:“我新娶一个老婆在家里,于顷我一夜不归去,我老婆须在家等,如何是好?便是这时候去赶钱塘门,走到那里,也关了。”件与王七三官人手厮挽着,上驼献岭来。你道事有凑巧,物有故然,就那岭上,云生东北,雾长西南,下一阵大雨。果然是银河倒泻,沧海盆倾,好阵大雨!且是没躲处,冒着雨又行了数十步,见一个小小竹门楼。王六三官人道:“且在这里躲一躲。”不是来门楼下外雨,却是:猪羊走人屠宰家,一脚脚来寻兀路。

两个奔来躲雨时,看来却是一个野墓园。只那门前一个门楼儿,里面都没甚么屋字。石坡上两个坐着,等雨住了行。正大而下,只见一个人貌关狱子院家打扮,从隔壁竹篱笆里跳入墓园,走将去墓堆于上叫道:“朱小四,你这所有人请唤,今日顿当你这厮出头。墓堆子里漫应道:“阿公,小四来也。”不多时,墓上土开,跳出一个人来,狱子厮赶着了自去。吴教授和王七三官人见了,背膝展展,两股下摇而自顾。看那雨却往了,两个又走。地下又滑,肚里又怕,心头一似小鹿儿跳,一双脚一似斗败公鸡,后面一似千军万马赶来,再也不敢回头。行到山顶上,侧着耳朵听时,空谷传声,听得林于里面断棒响。不多时,则见狱子驱将墓堆子里跳出那个人来。两个见了又走,岭们首却有一个败落山神庙,人去庙里,慌忙把两扇庙门关了。两个把身躯抵着庙门,真个气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听那外边时,只听得一个人声唤过去,道:“打杀我也!”一个人道:“打脊魍陋,你这厮许了我人情,又不还我,怎的下打你?”王七三官人低低说与吴教授道:“你听得外面过去的,便是那狱于和墓堆里跳出来的人”两个在里面颤做一团。吴教授却埋怨王七三官人道:“你役事教我在这里受惊受怕,我家中浑家却不知怎地盼望尸

兀自说言未了,只听得外面有人敲门,道:”开门则个!”两个问道:“你是谁?”仔细听时,却是妇女声音,道:“王七三官人好也!你却将我丈夫在这里一夜,直教我寻到这里!铜儿,我和你推开门儿,叫你爹爹。”吴教授听得外面声音,”不是别人,是我浑家和锦儿,怎知道我和王七三官人在这里?莫教也是鬼?”两个都不敢则声。只听得外面说道:“你不开庙门,我却从庙门缠里钻人来!”两个听得恁他说,日里吃的酒,都变做冷汗出来。只听得外面又道:”告妈妈,不是锦儿多口,不如妈妈且归,明日爹爹自归来。”浑家道:“锦儿,你也说得是,我且归去了,却理会。”却叫道:“工七三官人,我且归去,你明朝却送我丈夫归来则个。”两个那里敢应他。妇女和棉儿说了自去。

王七三官人说:“吴教授,你家里老婆和从蕉棉儿,都是鬼。这里也不是人去处,我们走休。做开庙门看时,约莫是五更天气,兀自未有人行。两个下得岭来,尚有一里多路,见一所林子里,走出两个人来。上手的是陈干娘,下手的是土婆,道:“吴教授,我们等你多时,你和王七三官人却从那里来什吴教授和王七三官人看见道:“这两个婆子也是鬼了,我们走休!”真个便是漳奔鹿跳,厦跃们飞,下那岭来。后面两个婆子,兀自慢慢地赶来。“一夜热乱,下曾吃一些物事,肚里又饥,一夜见这许多下祥,怎地得个生人来冲一冲!”正恁他说,则见岭下一家人家,门前挂着一枝松柯儿,王七三官人道:“这里多则是卖茅柴酒,我们就这里买些酒吃了助威,一道躲那两个婆于。”恰待奔入这店里来,见个男女:头上裹一顶牛胆育头巾,身上央一条猪肝赤肚带,旧瞒裆裤,脚下草鞋。王七三官人道:“你这酒怎地卖?”只见邓汉道:”未有汤哩。”吴教授道:“且把一碗冷的来!”只见那人也下则声,也不则气。王七三官人道:“这个开酒店的汉子又尴尬,也是鬼了!我们走休。……”兀自说未了;就店里起一阵风:

非于虎啸,不是龙吟,明不能谢柳开花,暗藏着山妖水怪。吹开地狱门前土,惹引螂都山下尘。

风过处,看时,也不见了酒保,也下见有酒店,两个立在墓堆子上。唬得两个魂不附体,急急取路到九里松动院前讨了一只船,直到钱塘门,上了岸。王七三官人自取路归家。

吴教授一径先来钱塘门城下王婆家里看时,见一把锁锁着门。同那邻舍时,道:“王婆自兀五个月有零了。”唬得吴教授目睁口呆,罔知所措。一程离了钱塘门,取今时景灵宫贡院前,过梅家桥,到白雁池边来,间到陈干娘门首时,十字儿竹竿封着门,一碗官灯在门前。上面写着八个字道:“人心似铁,官法如炉。”间那里时,“陈干娘也死一年有余了。”离了白雁汕,取路归到州桥下,见自己屋里,一把钛钡着门,间邻舍家里:“拙妻和粗婢那里去了?”邻舍道:“教授昨日一出门,小娘子分付了我们,自和锦儿在千娘家里去。直到如今不归。”吴教授正在那里面面厮觑,做声不得。只见一个庙道人,看着吴教授道:“观公妖气大重,我与你早早断除,免致后患。”吴教授即时请那道人人去,安排香烛符水。那个道人作起法来,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一员神将出现:

黄罗抹额,锦带缠腰,皂罗袍袖绣团花,金甲束身微窄地。剑横秋木,靴踏狡倪。上通碧茗之间,下彻九幽之地。业龙作祟,向海波水底擒来;邪怪为妖,入山洞穴中捉出。六丁坛畔,权为符吏之名;上帝阶前,次有天丁之号。

神将声暗道:“真君遣何方使令?真人道:“在吴供家里兴妖,井驰献岭上为怪的,都与我捉来!”神将领旨,就吴教授家里起一阵凤:

无形无影透人怀,二月桃花被绰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风过处,捉将几个为怪的来。吴教授的浑家李乐娘,是秦大师府三通判位乐娘,因与通判怀身,产亡的克。从嫁锦儿,因通判夫人妒色,吃打了一顿,因恁地自割杀,他自是割杀的鬼。王婆是害水蛊病死的鬼。保亲陈干娘,因在白雁池边洗衣裳,落在池里死的鬼。在驻献岭上被狱子叫开墓堆,跳出来的朱小口,在日看坟,害瘠病死的鬼。那个岭下开酒店的,是窖伤寒死的鬼。道人一一审间明白,去腰边取出一个葫芦来,人见时,便道是葫芦,鬼见时,便是卯都狱。作起法来,那些鬼个个抱头鼠窜,捉入葫芦中。分付吴教授“把来埋在驰献岭下。”启道人将拐杖望空一撤,变做一只仙鹤,道人乘鹤而去。吴教授直下拜道:“吴洪肉眼不识神仙,情愿相随出家,望真仙救度弟子则个,”只见道人道:我乃上界甘真人,你原是我旧日采药的弟子。因你凡心不净,中道有退悔之意,因此堕落。今生罚为贫懦,教你备尝鬼趣,消遣色情。你今既已看破,便可离尘办道,直待一纪之年,吾当度汝。”说罢,化阵清风不见了。吴教授从此舍俗出家,云游天下。十二年后,遇甘真人于终南山中,从之而去。诗曰。

一心办道绝凡尘,众魁如何敢触人?

邪正尽从心剖判,西山鬼窟早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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