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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之旗,兄弟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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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之旗,兄弟之伤

秒速时时彩,金帐外,夔鼓声急促;金帐里,青阳的贵族和将军们都席地而坐。所有人都到了,正交头接耳,大君的坐椅却仍然空着。 新大君和老大君习惯不同。在以前,夔鼓敲响之前,老大君已经坐在了金帐中,面色如铁,等着贵族们觐见,如果夔鼓声终止还有人没能赶到,就要重罚。那时候金帐是个让人畏惧的地方,老大君很少有笑容,眼睛里一道森严的白翳令人不敢直视,他高大的影子总压在贵族们身上,逼得他们带着一点点不安仰视他。直到老大君倒在雪地里,很多人才想起郭勒尔·帕苏尔这个男人也是会死的,北都城不会总被他的身影笼罩。新大君继位,金帐里的规矩也改了。比莫干喜欢大家一起畅所欲言,听取了大家的意见之后再做决定。这是他从东陆的书上学来的,叫做“纳言”。即便是那些人微言轻的小贵族,只要说得合比莫干的心意,他也会慷慨地赐给古尔沁烈酒,在老大君在位时,这份殊荣通常只给予立了战功回来的勇士。 “去催催大君,悄悄地去,快!”铁由发觉金帐里的人们等得有些不安静了,悄悄招来了自己一个侍从吩咐下去。 巢氏合鲁丁家族、纪氏脱克勒家族、李氏斡赤斤家族的主人都到了。在几十年前,这三大家族在青阳部里还说不上什么话,那时候五大家族是吕氏帕苏尔家族、巢氏合鲁丁家族、厉氏巢德拉及家族、颜氏古拉延家族和铁氏积拉多家族,那时候年轻的世子继位,五大家族的主人会踏入金帐一起辅佐新大君,称为“五老议政”。可钦达翰王在位的时候,因为母亲的死对那些大家族怀恨,于是不断削弱他们的地位,最终使得心得四大家族出现,除了吕氏帕苏尔家和巢氏合鲁丁家保持了自己的地位之外,从前是小家族的纪氏脱克勒家族和李氏斡赤斤家族晋升为大家族,而原来的几个大家族却衰落了。 如今这些大家族不但自命为血统高贵,而且极其富有,名下有数以万计的牛羊和数以万计的奴隶。家族之间用通婚来加强血缘,比莫干的母亲就出自巢氏合鲁丁家族,名叫阿依翰·合鲁丁,老大君郭勒尔·帕苏尔正是通过联姻获得合鲁丁家族的支持,才登上了大君的宝座。比莫干上台之后,为了笼络这些大家族,把原来几个大汗王的牛羊和人口分赐给他们,换得了这些家族的效忠。 几大家族的主人很少来金帐里走动,他们不愿像东陆大臣拜皇帝那样匍匐在比莫干面前,一般比莫干也不愿找他们。可今天不同,这是朔北大君在北都城外插旗的第三天。家主们已经在自家帐篷里心惊肉跳地议论了整整两天,他们巴不得这夔鼓赶快敲起来,比莫干赶快召他们议事,他们等不下去了,想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新封的两位那颜旭达汗和贵木并排坐着,孤零零的没什么人理睬。贵木显得焦躁不安,看着贵族们交头接耳,几次想要站起来插话,都被旭达汗默默地按了回去。比莫干对被贬的异母弟弟旭达汗和贵木开恩,让他们返回北都城,授予他们“那颜”的称号,归还他们的牛羊和人口。可事实上比莫干却没有重用这对兄弟,铁由对其中的原因再清楚不过,最初比莫干未尝没有把他们的纳入自己麾下的打算,可是洛子鄢带来的消息如果惊悚,如果那个叫做“辰月”的组织已经暗中勾结了朔北部,比莫干就决不能容忍这对有朔北血统的兄弟在北都城里掌握权力。 九王似乎也不屑于加入贵族们的圈子,在一旁和大君的伴当班扎烈耳语。九王吕豹隐·厄鲁·帕苏尔,是老大君的堂弟,有“青阳之弓”的称号,是青阳部战功最显赫的亲王,战场指挥的经验仅次于木黎。他最大的功勋是击溃了“狮子王”龙格真煌·伯鲁哈·枯萨尔的军团,夷平了整个真颜部,那时候青阳的军力在瀚州达到了巅峰。比莫干还是区区一介王子时,九王便是“长子窝棚”里的支柱,比莫干当上大君,有这位堂叔一半的功劳,所以对他极其倚重。原来青阳部有四位“万世罔替”的大汗王,其他三个都反对比莫干,于是被诛杀,如今九王是唯一的大汗王,权利仅次于大君。 大合萨则不和任何人说话,在金帐一角缓慢地踱步,他的学生阿摩敕沉默着,站在旁边看着老师枯瘦的身影单调地从左往右从右往左。在每个蛮族部落里,“大合萨”都是唯一的、地位最高的巫师,除了他无人能主持祭祀盘鞑天神的大典,他也可以通过观看星空来获得神的启示。这一任的大合萨出自没落的厉氏巢德拉及家族,是老大君童年的好友,和历代大合萨相比,他多少有点古怪,好酒、好肉、懒惰,甚至疯疯癫癫。他对于祭祀这种大事不太上心,却喜欢捉弄试图讨好他的贵族。但是无人能否认他的智慧,私下里有人猜测当初老大君能够继位,恰恰是这个大合萨在幕布后为他谋划的结果,他对于星相古本《石鼓卷》的研究,也是历代大合萨中顶尖的。 但是大合萨很少作出预言,在这个急需他预言战争凶吉的关口,他更是保持了沉默。从朔北军队出现的那一刻起,大合萨每夜都裹着羊裘坐在风里,对着海镜观看星空,一看就是一宿。 靠下首的位置,莫速尔家的将军巴赫默不作声,缓缓地往着自己的刀柄上缠牛皮。他的东路名字是铁晋,但并非古老的贵族铁氏积拉多家族,他出身的莫速尔家族原本只是个小贵族,没有多少牛羊人口,依附在巢氏合鲁丁家族下,靠着战功渐渐获得了地位,最后被老大君提拔,脱离了合鲁丁家族。他和他的弟弟巴夯·莫速尔并称,却和他魁梧雄壮且大大咧咧的弟弟迥然不同,他看起来瘦削短小,有些丑陋,天生有些结巴,所以不愿意多说话,可是北都城里每个人都知道只要巴赫说话,巴夯就会闭上嘴,因为巴夯知道哥哥只要说话,他就一定会被说服。 无人怀疑巴赫·莫速尔是未来青阳部最杰出的武士,但是,首先要木黎死去。 木黎活着,“青阳部最杰出的武士”这个称号就属于他,无论任何人做了任何事,都无法挑战他的地位。 木黎的举动让人不安。这个枯瘦的老人跪坐在羊皮垫子上,平视前方,面无表情,他的拇指扣住刀镡,把腰刀拔出五寸,再推回去,不断重复。利刃摩擦着刀鞘的声音极其刺耳,尤其现在,城外朔北部大军围城,城里风声鹤唳。坐在上首的几个大贵族家主都露出厌恶的神色来,可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向着木黎那边投去了烦躁而愤怒的目光。木黎以前是个奴隶崽子,却也是老大君最倚重的将军,在莫速尔家的两兄弟为人所知之前,木黎已经是青阳部无可匹敌的勇士,他的声威赫赫如日光。现在木黎老了,却仍旧手握着重兵。铁由也不敢上去劝阻,和这个老人说话时,总让他觉得像是面对父亲似的。 斡赤斤家族的主人等得不耐烦了,起身踱步,皱着眉头,并不掩饰自己情绪。 铁由知道比莫干这个新大君还没有真正赢得贵族们的尊敬。贵族们对比莫干不能说不恭顺,但是仅仅恭顺是不够的,大君需要的是带着畏惧的尊敬。 铁由也知道比莫干想改规矩。比莫干不是父亲,一当上大君就打败了青阳的强敌朔北,靠着刀剑和勇气折服了那些桀骜的大贵族。那几个老成精怪的大贵族的眼里,比莫干只是个没见过大阵仗的毛头小子。比莫干想靠自己的心胸气度走出条和父亲不同的路。比莫干最信任的朋友中有个东陆人洛子焉,洛子焉说比莫干可以学学东陆人的政治,让大贵族们都知道,比莫干将会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主子,治理青阳靠的是远比勇气更有用的智慧。比莫干很是赞同这想法。 铁由也觉得智慧和宽仁都是好东西,可靠这个统治草原,太难了。毕竟这里是“蛮”的故乡,蛮族敬畏和赞美的,不是什么智慧和宽仁,而是力量,足以拯救也足以毁灭的力量。 夔鼓鼓声越来越高亢激昂,催促的意味也越来越明显。鼓槌定在鼓面上,最后一击,声震如雷,比莫干掀开了金帐的帘子,时间丝毫不差。他向所有人点头致意,坐上了大君的豹皮坐椅。铁由舒了一口气,心里知道这也是比莫干刻意安排的,让大贵族们都知道,等待大君是应有的礼节。 “诸位辛苦。”比莫干举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 “今天召大家来的原因大家想必都清楚了。”比莫干环视众人,“朔北部的大军前天开到了北都城外三十里。三十里,是一匹好马跑上一身汗的距离。那么朔北部的几万匹战马只要跑上一身汗,就能到达我北都城下。朔北部没送战书来,可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人们悄悄递着眼神,都不说话,只有角落里木黎缓缓拔刀收刀,声音单调刺耳。 比莫干看了一眼木黎,皱了皱眉,最后也没说话。 “巴赫,你派了斥侯出去,说说外面的情况吧!至少得知道朔北那些狼崽子想怎么对付我们,有多少人,多少口刀,多少匹马。”比莫干看向巴赫。 “斥侯凑近看了,领兵的是朔北世子呼都鲁汗,至少有三万骑兵,都是年轻男子,每个人带三匹马,配铁刀,带弓箭。呼都鲁汗靠金沙赚了钱,有不少上好的武器。可甲胄不行,比不上虎豹骑。他们的营地在北面,离开北都三十里,呼都鲁汗在那里扎了个金顶帐篷,帐篷里有几十个女人。”巴赫的回答极缓慢,简明扼要。 “我听说蒙勒火儿从北荒回来了,带着白狼团,可你的斥候至今还没有亲眼看见狼主。是不是?”比莫干又问。 “斥侯没看见白狼,也没看见狼主,朔北人的营地里只有骑兵。”巴赫说。 比莫干沉思了一会儿,“差不多十年前,下唐国拓跋山月出使来北都城,父亲带他和我们兄弟在沙伦堡附近围猎遇上了狼群,差点丢了命。我当时看见那匹头狼是白色的,心里不安,跟父亲说是不是朔北人引了狼群来,父亲没理睬我。” 他扫视周围的人,“白狼团的传说在草原上流传了很多年,蒙勒火儿的名字小孩听了夜里都不敢哭。如今我们也许就要对上这样的敌人,可这金帐里,究竟几个人见过白狼团?” 他首先看旭达罕和贵木,这对兄弟都摇了摇头;他又看向几大家族的主人,这些人也摇了摇头;他看向九王和巴赫,这两人还是摇头。比莫干抬头去看金帐角落里的大合萨和木黎,大合萨还是来回踱步,而木黎低着头,自顾自拔刀收刀,他的话这两个人似乎全然没有听见。比莫干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这些天城里都在议论白狼团怎么怎么样,听到白狼团的名字,比看见恶鬼还要害怕。可我始终有个疑问,北荒那边都是冻土和冰层,只长苔藓和地衣,没有草,更别说野兽,据说就是骑牦牛都不能活着到那里。白狼团在那里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几千头驰狼组成的狼群何等巨大,要多少猎物才养得活?” 众人再一次沉默。比莫干的话有道理,白狼团对于绝大多数人更像是一个传说,有些虚幻。因为他们总是刻意地隐藏自己的行迹,朔北人很少把这支危险地军队置于人们的眼前,过去的三十年里几次传出白狼团逼近北都,虎豹骑全体戒备,却没有人看见一匹真正的驰狼出现。而在北部草原,据说白狼团经过的地方不留活人,很少有人能说明这支军队的真面目。连朔北部的世子呼都鲁汗也一度对别人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哪里,也许已经死了,狼骑兵所做的事情和朔北部没有关系,那些人只是野兽。 “大君听说过朱提山么?”九王打破了沉默。 “小时候听过,说朱提山是北荒尽头的一座极大的雪山,看见朱提山,才知道自己的渺小,和它相比其他雪山不过是侏儒。”比莫干说,“可听起来不过是传说。因为没有人能活着到达那里。” “是,按照传说,要去朱提山,就得穿越万年不化的冻土和冰,走上半年,一路上没有人没有动物,什么都没有。”九王说,“可是又有一种说法,朱提山是一座极大的火山,时常喷发,岩浆把朱提山下一片地面烧热了,那里是没有积雪的,是一片方圆千里的繁茂草原。曾经去过那里又活着回来的人说,那片草原上都是不知道名字的动物,马一样大的鹿,肩高一人的野马,全身金色的岩羊群,就相安无事地隔着几百步吃草,美得就像天堂一样。有人说这是那些人在雪地里冻得将死时候的幻觉,也有人猜,白狼团就是藏匿在那一带,那是朔北部几百年来的圣地,是斡尔寒家最大的秘密。它曾有一个名字,答儿干姆草原,意思是流淌美酒的草原,只有斡尔寒家的人知道如何穿越北荒到达那里。” “冰原里的一片绿洲。”比莫干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头,“所以确实有这种可能,朔北部有一支几千头驰狼骑兵组成的军队,这并非朔北人编造出来威吓我们的。是么?” “我倒是希望所谓朱提山、答儿干姆草原只是些传说。”九王说。“但白狼团的传闻如此之多,不像是编造出来的。” 比莫干微微点头,“若只是对付呼都鲁汗的骑兵,这仗就好打很多。” 脱克勒家族的主人近前几步,“大君,现在不是对比兵力的时候。无论蒙勒火儿是不是还活着,朔北有没有狼骑兵,我们都应该试着坐下来谈谈条件。如今老大君新死,人心还不稳,库里格大会还没有召开,此刻和朔北开战,即便是小小的战败,也会影响我们青阳的威名,到时候我们怎么劝说那些部落的主君来参加库里格大会,正式承认大君是草原的主人?朔北人性格凶悍,我们兵力就算有优势,未必能轻易取胜。抛开蒙勒火儿不谈,呼都鲁汗这个人是可以跟他谈条件的,反正他最多不过要求些领地,总不能还想当大君吧?” “能够和谈当然是最好的。如果蒙勒火儿还活着,我们去跟朔北部打一场硬仗,损失不会小。不如直接折成牛羊给他们,让他们退去。”斡赤斤家族的主人也说。 “说得很好啊,如果去跟朔北部打一场硬仗,损失会很大。今天的青阳部里谁能跟蒙勒火儿那匹老狼为敌呢?站到蒙勒火儿面前也不过是给他侮辱的。”一个沙哑的声音跳了出来,冷冷地笑,“大君,别存侥幸的心,几千匹驰狼组成的白狼团真的有过,三十年前大君还在襁褓里,我用这双眼睛看着白狼团攻进北都,在这金帐前的地面上吃人!” 木黎拔刀收刀的声音忽地中断,这位老人抬起头,一双焦黄的眼睛盯着比莫干。 比莫干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白狼团?在这里?吃人?” “木黎!你要用这种没根据的话吓唬谁?”忙哥撒尔家的主人走了出来,他是个腰缠肥膘的老人,口气不容置疑,“大军年轻,我可是老了,是活过那场恶战的人,我从没听说驰狼攻到过金帐前来。” “尊贵的忙哥撒尔家主人,您那时候在哪里?”木黎吊起眼角,冷冷地看着那位老贵族,“您那时候带着家人在南边的腾诃阿草原避难,你亲眼看过北都的战场么?” “胡说!我也没有听过白狼团在金帐前吃人什么的,我也活了六十岁了!”合鲁丁家族的主人忍不住了,站出来要呵斥木黎这个曾经的奴隶崽子。 “合鲁丁家主人,那时候你在澜马部达德里大汗王的庇护之下,距离北都城有八百多里!”木黎冷冷的看着他。 合鲁丁家的主人心里一哆嗦,只觉得那双眼睛里尽是鄙夷和嘲讽。一股怒气攻心,同时胸膛里一股寒气上涌,最后寒气压过了怒气。他挪开视线不再说话。其余几个家主刚要发作,迎面撞上了木黎逼过来的目光。 “脱克勒家族主人,那时候您也在真颜部。”木黎在这位尊贵的大贵族面前缓缓走过。 “还有斡赤斤家族主人,一样。”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贵族的脸上略略停留,带着孤狼般的桀骜和凶狠,“诸位都没有资格说什么,因为那时候诸位要么在腾诃阿草原,接受狮子王伯鲁哈·枯萨尔的保护,要么在澜马部避难,要么还是只是些孩子。” 所有人都只得沉默,因为木黎说的是事实。过了几十年,他们回头审视上一场青阳和朔北的战争时,不得不承认这场战争属于郭勒尔·帕苏尔和蒙勒火儿·斡尔寒,而不属于他们。他们居然没有一个在北都城亲历了战事。那时候郭勒尔刚刚继位,蒙勒火儿知道北都城里已经没有了钦达翰王,立刻挥兵南下。没有人相信年轻的郭勒尔可以对抗朔北狼主,贵族们都选择了逃亡,在朔北大军还未逼近的时候,北都城里几乎已经撤空了,上万辆大车和数十万匹马带着贵族们的人口撤向安全的南方,他们带走的还有数以百万计的牛羊。而北都城里驻守的,只剩下郭勒尔和少数忠于他的少部分武士。这恰恰是蒙勒火儿的期望,他勒兵缓缓而行,当他到达北都的时候,应该面对一个敞开大门的空城,迎接他这位新的草原霸主。 在远方避难的贵族们不知道后来的事了,直到几个月之后,郭勒尔的信使来告诉他们战争已经结束,朔北部和青阳部缔结盟约,并且献上了蒙勒火儿娇美的女儿们作为郭勒尔的妻子。这意味着郭勒尔战胜了,贵族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他们派出的亲信从北都城返回,带回朔北大军确实已经北撤的消息,他们才勉强接受了这不可思议的结果。郭勒尔平静地接纳他们重新进入北都,却很少描述他击败蒙勒火儿的细节,那场战争如何取胜,变成了郭勒尔和忠于他的武士们的秘密,随着那些武士中的绝大部数次年战死在平定沙池部叛乱的战争中,这秘密就完全地被时间掩埋起来了。 “那就让木黎将军给我们说说三十年前父亲和狼主决战是怎么回事。”比莫干说。 木黎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大君初即位的时候,诸帐的兵马还没有完全顺从。贵族们带着几万的武士已经提前撤走了。我们那时候能指挥得动的,只有区区一万两千人,里面只有两千名是骑兵。老大君定下了一个狼主绝没有想到的计策,他把战场放在了北都城里。我们和朔北接战的骑兵转眼就败了,撤回的时候被朔北部突破了城门,狼主狂喜地带着白狼团杀进北都城里,那些狼已经被饿到了极点,看见活人就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咬死吃肉。他们混乱的时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狼主带着人扑到金帐这边来抢大纛的时候,我们埋伏了他。北都城里四处都埋了捕猎猛兽的陷阱,金帐前面尤其得多,那些狼一头头陷进陷阱里,被兽夹夹住的时候,我们的武士就冲出来向朔北人射箭。周围都是陷阱,骑兵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们每个武士都能射死朔北的一名狼骑,朔北人乱了阵脚,狼主这才发觉他看轻了您的父亲,以为郭勒尔·帕苏尔不过是个新即位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否则以他的狡诈,绝不会中这样的圈套。” 他环顾众人,冷笑,“狼主现在回来了,你们以为狼主是什么人?朔北狼主是为了一点领地和牛羊放弃目标的人么?不要让蒙勒火儿那头老狼发笑了。” 他轮次指着金帐里的每个人,“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城里只有三样能算是狼主的战利品,大君的人头、大君的尊号、还有这个城!” 铁由看着比莫干的脸色略略发白,却自己强行克制住了,没有说什么。 巴赫近前一步:“木黎将军说得也许没错,不过大君不必过于担心蒙勒火儿的狼骑兵,毕竟青阳部的虎豹骑被称为草原上最强的骑兵,而不是白狼们获得了这个头衔。我听说那些北荒的驰狼不像马,其实并不适合负重,只是它们的形体远比一般的狼巨大,人才可以骑在它们的脖子上。它们如果每天背着人奔驰会疲惫不堪,而且无论人和狼都不能披挂护身的铠甲,否则驰狼会不能承受。所以我们只要列好阵形,在白狼们出击的时候以弓箭对敌,胜算还是很高的。” 比莫干略略觉得安慰,微微点了点头。 “巴赫!大君没有没有亲自带过大队的骑兵,可你也不懂么?随时我们都会和朔北的白狼们开战,说这些安慰的话有什么用?”木黎对着巴赫扬眉怒叱。 巴赫默默地后退一步,显然他依然无法对抗木黎这个老将军在青阳的声威。 “大君,白狼团是草原上最可怕的对手之一。不错,巴赫说得都对,驰狼跑得并不算很快,也不耐久,可它们嗜血!它们没吃饱肉食之前,见到血就会发疯一样兴奋。它们跳起来能有两个人的高度,从那么高的地方扑下来,一般的骑兵绝不能幸免!”木黎冷冷地看着比莫干,“我们青阳的虎豹骑被称为草原上最强骑兵的原因,只是因为您的祖先,您的祖先依马德·帕苏尔曾经带领这支军队扫平草原!可是大君和先祖是不同的!” 比莫干愣了半晌,低低地叹了口气,“是啊,我和先祖不同,先祖有青铜之血,是草原上人人畏惧的狂战士。” “大君,有没有狂血是生来的,不由大君掌握。可大君手下还有我们这些忠勇的武士,一个男人捏着刀柄,总不必去怕恶狼。您的父亲也没有狂血,不也曾击败了蒙勒火儿,让那个恶魔退守北方雪原几十年?对付白狼,靠我们的战术。”木黎近前一步,双目炯炯,“拖延时间,不能在驰狼劲头正足的时候开战;尽量用弓箭,不到迫不得已,不要肉搏。大君如果相信木黎,木黎可以骑马挥刀,自己冲进白狼团的本阵,为大君立下功劳!” “相信你?”塔尔寒家族的主人带着怒气嘲笑,“木黎你已经六十岁了,你凭什么敢说你能对付蒙勒火儿的狼骑兵?” “蒙勒火儿已经快七十岁了!”木黎猛地回头,凶狠地反击,“没有和白狼团作战的贵族没有什么资格来议论武士的年纪!” “贸然的进攻会让青阳死无葬身之地!”斡赤斤家族的主人大喊,“就靠你打败蒙勒火儿?我们为什么要相信自己都快死的老东西能救青阳?木黎你还能活十年么?你只要赌自己十年的寿命,却要青阳部几十万人跟你一起赌博。” 他走近比莫干的宝座:“大君,不要听这疯子的胡言乱语。” “谁是疯子?”木黎低声嘶吼。 “我说的是只知道骑马舞刀的疯子!”斡赤斤家族的主人也怒了,毫不相让。 木黎不再说话,紧紧扣着刀,踏上一步。 “只会用刀来解决问题的人,不是疯子么?”斡赤斤家族的主人退后一步,也按住了刀柄。 几位家主都不约而同地按住了刀柄,金帐里木黎和一排贵族家主扣着刀柄,彼此之间虎视眈眈。 旭达罕那颜走到两拨人之间,分开了他们,他淡定的神色冲淡了金帐里浓重的敌意,木黎和家主们各退了一步。 旭达罕转向比莫干,“开战不开战,要看兵力对比。弟弟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朔北部围困北都城选在了冬天。弟弟读过东陆人的兵法,围城最适宜是在秋天,天气高爽不需要加厚的军帐,城外还可以收割成熟的秋麦作为军粮。而若是长期围困,也该从春天开始。严冬时节住在城外环境之恶劣不必说,而且缺乏粮食,后勤的供给也艰难。我们住在城里反而有屋子和结实的大帐篷遮风挡雪,朔北部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时机呢?” “旭达罕那颜的话在一般的军队是没有错,可您的外公蒙勒火儿·斡尔寒是草原上罕见的兵法家,他对时机的理解和别人不同。选择冬天,是因为如果其他部落想要救援我们,风雪和寒冷就是最大的障碍,草都枯死了,长途驰援需要带大量的马草。”木黎说,“所以现在,我们被栓死在这里了,蒙勒火儿选择了最好的机会,和我们一对一。” 比莫干低低地叹了口气:“不错,这个时机反而对我们是最不利的。” “我们在城里还有羊群和储存的马草,他们的粮食不会比我们更多,”贵木那颜站了起来,“我们可以坚守不出。” “那些巨狼确实可以放出去捕猎,但是朔北部的狼骑兵并不经常做这样的事情。”木黎低声说。 贵木愣了一下:“那么狼群的食物……” “它们吃人,它们渴望开战,这样驰狼可以吃死人的尸体!”木黎环顾众人,每个人心里都升起一股阴寒。 “没有绝对的把握,我们不会出城迎敌。任何一具尸体都是给白狼团的军粮。”木黎缓缓握紧拳头,“而我们一旦出城,就得要了蒙勒火儿那头老狼的命!” “大君,看得出木黎的疯狂了么?就算他知道白狼团,就算他和白狼团打过仗,可是明知道敌人的军力远强过我们,木黎还是要开战。”塔尔寒家族的主人提高了声音,“木黎,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和蒙勒火儿之间的仇恨?还是为了你的战功?” 木黎紧绷着嘴唇,不说话,再次抓住了刀柄。 “疯子!”家主们再也克制不住怒气,纷纷拔刀出鞘一尺,同时向着木黎逼近。而木黎不退,旭达罕和九王都想插入两拨人之间,却没有机会,木黎和家主们之间只剩下拔刀就能砍中对方面门的距离。 “够了!放肆!”比莫干霍然起身,脸上隐隐地透着怒气。 “无非是开战,或者对朔北部低头。两天之后还是这个时候来这里,我告诉你们我的决定!”说完之后,比莫干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木黎踏出金帐,听见后面紧随而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不停步。 “木黎!你真要赌那么多人的命去杀朔北的老狼?”大合萨低声说。 “大合萨,你想说什么。”木黎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三十年前朔北的狼在北都城里吃人的时候,大君没看见、几位那颜没看见、莫速尔家那对兄弟没看见,甚至厄鲁大汗王都没有看见,可是你和我,我们这两个老头子,是亲眼见过的……”大合萨的嘴唇哆嗦着,手指也颤抖,指指木黎,又指指自己,“仅靠着拖延时间和弓箭,能破得了朔北的狼群?木黎,摸摸你的胸口,大声地告诉我,你那样答应大君,你心里有多少把握?” “我没有把握。”木黎慢慢地转过身来。 “你!”大合萨瞪大眼睛,老眼里满是愤怒,“你是在赌青阳的战士和全部人的命!” “可是我知道今天金帐里一半的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劝大君弃城南逃。那些吃羔喝奶满身肥膘刀都举不起来的贵族,他们是来劝大君弃城南逃的。”木黎说,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大合萨沙翰·巢德拉及,你摸摸自己的胸口,大声地告诉我,弃城南逃会死多少人?” 大合萨愣了一下。他心里的防线被击溃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虚弱。 他呆了许久,摇摇晃晃地退了一步,低声说:“木黎,何不坦诚一些,郭勒尔都死了,在这青阳部里,你是最后一个喊我沙翰的人。有什么话不能对老朋友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现在北都城里有七十万人,”木黎幽幽地说,“靠着城墙,朔北部攻不进来,只能围困。可如果弃城,只有骑着快马的人有机会逃脱。可那些老人孩子、那些女人、那些病弱的人,他们怎么办?他们骑不了马,最后会变成白狼团的食物,给骑着快马的人赢得一点逃跑的时间。”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大合萨,最后指向金帐:“沙翰,那时候真的能逃脱的,是我,是你,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大贵族!可青阳若是只剩下我们这些人,和灭族又有什么区别?若是这样我不如像真颜部的伯鲁哈·枯萨尔一样,带着全族的人战死!” “宁可战死么……木黎,你疯了么?” “祖宗留下来的土地,只有懦夫才会把它交给吃人的野兽!”木黎说完,大步离去。

“不可能!大君怎么会是内贼?”大合萨在得到消息的第一瞬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是北都城的主子!这是他的家!他有什么理由把自己的家卖给蒙勒火儿?” “如今全城都知道了,说什么都没用了,斡赤斤和脱克勒两家说,从金帐里搜出了大君和蒙勒火儿来往的信件,从大君还是王子的时候就有。他们说大是受了蒙勒火儿的支持,杀了自己的三位叔叔,逼老大君把位子让给他,老大君被他气死了。所以蒙勒火儿在老大君死后立刻从北荒回来,这些都是他们商量好的。”阿摩敕疲倦地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头发里,“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可是大君带着大阏氏和班扎烈逃走,在南门被截获,北都城里几万人都亲眼看到了啊!” “完了……完了,”大合萨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跌坐在床上,“就算是大君,背亲叛族,那也是……” 他忽地怒吼,“比莫干那个蠢才!被他的女人害死了!” 他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听着帐篷外闹哄哄的,整个北都城像是一锅沸腾的水。他觉得自己疲倦得就要瘫软下去,喃喃地说,“他就真的那么爱苏玛么?” 十二月三十日,正午。 金帐里只有一个人。旭达汗·帕苏尔站在金帐中央,背着手,仰头端详着帐篷顶上巨大的绣金图腾,一只蜷曲身体隐藏在云雾中的豹子。 帘子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个人缓步走到旭达汗背后,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尊敬的斡赤斤家主人,没有通报,你是不该踏入这座帐篷的,”旭达汗手指地面,“这是我帕苏尔家的地方,以前是,现在也还是。” 他瞥了斡赤斤家主人一眼,细长的眼角里有冰冷的光一闪而逝。 斡赤斤家主人皱了皱眉头,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不悦,却还是压下了情绪,“旭达罕,你已经如愿地拿下了比莫干,可你还不是大君,别忙着发号施令。你对我们说的,算数吗?” “我想合鲁丁和脱克勒两家的当家主也都在外面吧?何不一起进来听听?”旭达罕笑。 没有等斡赤斤家主人发话,脱克勒家族那位威猛易怒的老人已经猛地揭开帘子,出现在旭达罕眼前。 “合鲁丁家主人呢?”旭达罕问,“到了我向各位兑现承诺的时候,不必浪费时间。” “额日敦达赉?”斡赤斤家主人脸上闪过难以觉察的笑意,“他还是个孩子,这样机密的事情,他不参加更好。他为他父亲的死正耿耿于怀,想要向朔北狼主复仇,这样的人,和身为朔北狼主孙子的你,怕是没什么好谈的吧?” 旭达罕微微一愣,“看来这个年轻人之所以那么痛恨我的哥哥,是你们让他相信,比莫干真的要背叛青阳部,私下向朔北部投诚?” “那个冲动的孩子,还不懂得承担起保护家族的责任,跟他说这些机密的事情,有意义吗?”脱克勒家主人不耐烦地说,“你现在只要告诉我们,我们怎么能带着自己的人,平安离开北都城,就够了。如果你所谓狼主给你的特权是假的……”老人的话音里透出一股狰狞,“不要忘记现在真正控制北都城的还是我们!” 旭达汗笑笑,“怎么会是假的呢?蒙勒火儿·斡尔寒,那是我的外公啊。你们可以带着家人平安地离开北都城,朔北人对你们的车队不会拦截也不会追击,你们会沿途得到保护,一直到北都城一百五十里外。但是,你们不能再回来,如今北都城一百里之内,所有人都在狼主要灭绝的名单上。” “我们如何相信你?”斡赤斤家主人死死地盯着旭达罕的眼睛,“我们怎么知道出城了不会被朔北人一阵乱箭射死?” 旭达罕还是笑,“试试不就可以了?今晚你们就可以安排第一支车队出城,先送几个妻子出去,看看她们能不能走出这片死亡之地。诸位都有很多妻子,可以拿出几个来冒这个险。如果第一支车队半路就被杀了,你们可以立刻杀了我报仇。反正我会留在北都城里,哪儿都不去。” 他有意无意地解开领口,露出脖子上那根铁绳,铁绳上穿着一块带有锈迹的铁牌,一块白狼团的铭牌,从那些死去的红骨勇士的骷髅上摘下来的。他拨弄着那块铁牌,刮着铁绳,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狼崽子!”脱克勒家主人用低而刻毒的声音说,咬着舌尖唾了一口,“原本轮不到你这种人得意。” 斡赤斤家主人伸手阻止了他,转向旭达汗,“可以。但从此我们就再也不能回北都城。我们本都是要和朔北部和谈的,现在却要离开自己的家乡,一辈子在草原上漂流,是否该有些补偿?” “补偿?”旭达罕微微皱眉,“如今北都城里最有人力财力的就是你们这些大贵族,帕苏尔家还有什么能拿出来补偿你们?” “有你旭达罕坐镇,我们怎么还敢从帕苏尔家那里夺什么东西?”斡赤斤家主人阴阴地一笑,“不过我觉得合鲁丁家在额日敦达赉的手里也没什么机会了,大君就把这个小伙子派去战场上给他的父亲报仇吧,他家的牛羊和女人,我们两个老人会帮着照看的。” 旭达罕沉吟了片刻,微微点头,“这样的人情不费我什么,我非常乐意。”他目光一闪,瞥了斡赤斤家主人一眼,“你刚才叫我什么?” “大君,北都城新的大君旭达罕·帕苏尔……还是旭达罕·斡尔寒?”斡赤斤家主人呵呵地笑,和脱克勒家主人对了对眼色,两个人的笑声越来越大,旭达罕先是沉默,慢慢地也开始笑,越笑越是开怀,最后三人拍着彼此的肩膀,就像是相交几十年的好友,已经没有了开始的剑拔弩张。 “旭达罕·帕苏尔,”旭达罕说,“虽然我有那样英雄的外公,但我的父亲仍然是郭勒尔·帕苏尔,我们都爱我的父亲,不是么?” 斡赤斤家主人和脱克勒家主人还是笑,“是是,我们都爱郭勒尔。” “可惜他已经死了,”斡赤斤家主人忽然收起了笑容,盯着旭达汗的眼睛,“所以,不要耍任何花样,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没能收拾掉我们几个。我知道他一直都想。” “以我的生命起誓。”旭达汗手按胸口,“我还有最后一个忙,要两位帮我。” “你说。”斡赤斤家主人说。 旭达汗叹了口气,“我的哥哥比莫干,他已经被剥夺了大君的身份,可他还活着。但我的舅舅呼都鲁汗对我说,他可以把生命赐予任何一个人,只有比莫干·帕苏尔是例外。因为他太欣赏这个男人,不能允许这个男人被他赐予生命苟活下去,这是对他的不敬。” “原来是这件事。”斡赤斤家主人拍着旭达汗的肩膀,“我们这些老家伙很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意,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如果比莫干还活着,你这个新大君怎么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宝座上?这件事我们已经想好了,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太好了。”旭达汗露出感激的神色,“那么今天晚上,第一队大车就出发吧。” 斡赤斤家主人和脱克勒家主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向金帐门口。 “不告别吗?”旭达汗忽然说。 “也许我们今晚就随第一队大车离开了,还是应该告个别啊。”斡赤斤家主人笑笑,叹口气。“旭达汗,其实我很为你不值。以你的才能,十倍于你的哥哥,过去你的父亲因为你不是纯血的青阳人而不信你。现在你的外公会真的相信你吗?你不是个纯血的朔北人。你留下来,得到这个其实属于朔北狼主的城,有意思么?” “不会属于狼主的,我的舅舅已经向我保证,北都城还是青阳部的领地。”旭达汗说,“两位家主如果有耐心,定会看到我好好地治理青阳部和北都城。” 斡赤斤家主人摇头,“老了,耐心不够了。” 两人笑着出账而去。 贵木按着腰刀,从金帐一角的幕后闪出,站到旭达汗身边,对着金帐门口狠狠地啐了一口,“猪狗般的东西。” “对将死的人没必要太愤怒。”旭达汗淡淡的说,“我刚想和他们道个别,他们却误会了。” 贵木一愣,“哥哥你是想……” “放两个大贵族离开北都城,带着上万精壮男人、几万匹骏马、还有金银器皿宝刀弓箭无数,对我们有意义么?”旭达汗问。 “当然是没意义,要我说,早该杀了这些人,可哥哥你刚拿下比莫干,如果这时候你真的对几个大贵族动手,会不会失去支持?”贵木忧虑地说。“我们现在可是靠着他们的支持,才能站在这金帐里。” “我们不必动手,”旭达汗笑,“有人会比我们更加愤怒,让他知道一切,他会立刻拔刀砍下这两个老东西的头来。那个人,叫做额日敦达赉·合鲁丁。” “合鲁丁家主人?” “是个,那是个冲动的年轻人,急切地想为父亲报仇。”旭达汗笑。 贵木完全明白了,用力点头,“那我派人去盯着他们的动静,他们可别今晚真的跟着第一个车队出城,那我们就再也找不着他们了。” “不会,绝不会,”旭达汗摆摆手,“尊贵的当家主们,怎么会自己冲在前锋线上冒险?他们还等着接收合鲁丁家的财产和女人,还会在北都城呆几天。我也想多给他们几天时间。” “哥哥你想让他们活到什么时侯?”贵木问。 “我想他们去陪陪比莫干。”旭达汗淡淡地说,回复到仰头而望的姿势,喃喃地说,“父亲和比莫干在的时候,在这里就总得低着头……” 当夜。 铁氏莫速尔家的寨子,巴赫悄悄地揭开帘子的一线看向外面。今夜的夜色出奇得好,照在寨子外那些披甲武士的身上,反射的光冷而硬。 巴赫默默地放下帘子,转身看着弟弟巴夯,巴夯盘腿坐在火盆边喝着一壶酒,脸上通红,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愤怒,眼睛里却空落落的,比外面的雪地还荒凉。这个勇敢的铁牙武士从未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巴赫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不说什么。 一个人影无声的闪进帐篷,巴夯眼里凶光一跳,伸左手按在刀柄上。 “是我,叔叔。”巴赫的儿子匝儿花急切地说。 巴赫上去抓住儿子的肩膀,“慢慢说。” “出大事了,如今城里上上下下都说大君是叛徒。他眼看撑不下去了,先是派旭达汗出城去媾和,不成之后又偷偷地带着大阏氏要出城逃走,抛下整个青阳部的人。人人都愤怒,有人说其实第一战的时候,如果不是大君舍不得自己的一万亲兵,其实已经打败了朔北人,青阳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大君的错。” “昨夜出的事,今夜就满城的传闻,有人在散布消息。”巴赫说。 “贵族们聚在一起商议,说现在大君不能信任,要重开‘五老议政’的祖制!”匝儿花说,“明天一早,合鲁丁、斡赤斤、脱克勒家的主人就要在金帐里开会,他们推选了旭达汗当帕苏尔家的代表,其他的贵族都有份旁听,要讨论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处置大君!” “我该把他们的头一个个地拧下来!”巴夯的声音传来。 巴赫吃了一惊,他从未听见巴夯这么说话,冷涩又凶狠,话音里藏着要把什么人的喉咙咬断的恨意。 “可我拿他们没办法……我现在是个废人了。”巴夯的声音低落下去。他谁也不看,举起酒壶把烈酒浇在火盆里,火焰霍地窜高,一闪而灭,巴夯狠狠地把空酒壶在地下摔得粉碎。 “处置大君,”巴赫低声说,“看他们有多大的胆子了。” 匝儿花犹豫了一会儿,小心地看看父亲的脸色,“若是几个大贵族意见一样……真能废掉大君?” “就看他们有多大的胆子了,”巴赫说,“可要造反的人,胆子都不会小。” “若是大君被废了,我们家……”匝儿花不敢说下去了,谁都知道巴赫巴夯这对兄弟在比莫干即位之前就是铁了心的长子一党,比莫干一倒,莫速尔这个家族在北都城里就失去了依靠。 “等消息吧,看看外面那些人,我们没办法的。”巴赫低低地叹息。 外面那些盔甲森严的武士并不是巴赫巴夯训出来的铁骑兵,那些是三大贵族家里的武士,派来是为了封锁这里。大君走前把九尾大纛和佩剑留给了莫速尔家这对兄弟,此事他们被看做叛徒的走狗,已经没有权力踏出这个寨子了。 “不要告诉阿苏勒大那颜知道,”巴赫嘱咐儿子,“那个年轻人已经尽了全力,别把他再卷进来了。” 他默默地站在帐篷帘子后,听着外面风吹大旗呼啦啦的声音。那是九尾大纛,象征着无上权力和尊荣的青阳豹子旗,曾经足以号令整个草原,巴赫可以想见旗杆上的九条白色豹尾在朔风里狂乱的飞舞……此刻他就插在莫速尔家的帐篷外,可甚至不足以挡住外面那些武士冲进来杀死寨子里的人。 一些旧事涌上巴赫的心头。许多年前他选择了比莫干的长子窝棚,不仅仅为了扞卫青阳部帕苏尔家的纯血,也为了铁氏莫速尔家在这北都城里的未来。他不像憨直的弟弟,他的心里始终存着家长的私心,要借比莫干这位未来的大君振新莫速尔家。十几年来和三子窝棚明争暗斗,十几年来艰难险阻带伤无数,终于看到比莫干坐上大君的宝座,本以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可朔北狼来了,木犁死了,北都城就要亡了,如今连大君都成了风里一棵飘摇的孤草。 莫速尔家也会在这场浩劫里灭亡吧?他想,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被刀柄磨出了茧子坚硬如铁,可还是弱了,保不住莫速尔家,更保不住北都城,铁晋·巴赫·莫速尔,在倾城之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持刀男人而已。 何苦花那么多心思呢?他铁一样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也许还不如像那个憨直的弟弟一样任意横行。 他猛地转身,走到火盆边坐下,拾起一只酒壶仰头痛饮。巴夯倒被哥哥的一反常态惊到了,呆呆地看着,知道巴赫把空了的酒壶扔在地上,抹去满嘴的酒水。 “是该把他们的头一个个拧下来!”巴赫低声说,“可太晚了……” 此时此刻,月光照在北都城南门的城头上,两个人裹着黑色的貂氅站在寒风里,其中一个人的嘴角闪着微弱的红光。 “时间差不多了。”斡赤斤家主人从嘴边摘下烟锅,对城下挥了挥手。 斡赤斤家的武士们摸着黑跑到城门边,拉开铁制门闩,十几个人合力推开了城门。他们尽量轻手轻脚,但是略微生锈的铁枢还是发出了另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混账!”斡赤斤家主人低喝。 所幸没有人听见,斡赤斤家的武士们已经接管了这个城门,周围两里之内,非斡赤斤和脱克勒家的亲信武士不得踏入。 脱克勒家主人一挥手,五百名精通弓箭的武士在城门两侧列出鹤翼,张弓搭箭,引弦待发。 城外静悄悄地,白皑皑的雪地里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两辆漆黑的篷车穿过鹤翼中间的夹道出城,每辆篷车都有二十名精锐的骑马武士护送,刀弓甲胄整齐,驾车的人也在身边插着一丈七尺的长梭。 马车一出城,城门立刻闭合,武士们松开了弓弦,不约而同地擦了擦额角的汗。主子命令他们开城他们不得不听从,但是谁都害怕,如果朔北的白狼埋伏在城外,这开门的片刻,没准儿狼骑兵就冲了进来。他们中有人曾亲眼看见狼骑兵披着羊皮,忍着酷寒,在台纳勒河边的雪下长时间埋伏,那简直不是常人能想象的。但是狼骑兵能做到并不奇怪,青阳人心里隐隐都这么觉得,因为那些狼骑兵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斡赤斤家主人眯起眼睛,看着那支小小的车队渐行渐远,再往前就是朔北人插下的红旗了。血一样鲜红的旗在夜里看来是一团漆黑,随风舞动,像个被钉死在旗杆上的死魂。 “还剩两百步。”脱克勒家主人死死盯着那面旗,车队距离它很近了。 随着他这句话,一声凄厉的鸟鸣忽然横过天空。 “秃鹫!”脱克勒家主人声音颤抖。 被月光照的银白的雪地忽然翻开了一块,巨狼背上的武士猛地抖动羊皮,把积在上面的雪粉洒向天空,顺手抄起了鞍子上的短斧。十几名埋伏在那里的狼骑兵同时现身,不发出任何声音,从两侧迅速的逼近车队。巨狼腥臊的味道让车队中的人脑海里一片眩晕,但是好歹马匹还都保持了冷静,它们看不见,听不见,也闻不到气味,只是本能地觉察到危险逼近。战马聚在篷车的周围,骑枪向外,组成了防御的圈子,驾车的人拔出了长梭,他身旁的武士则拉开了长弓。 巨狼急速奔驰的时候不亚于烈马,绿莹莹的狼眼里闪动着对肉食的渴望。他们逼近了,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士都是一身冷汗。 斡赤斤家主人感觉到嘴唇发干,摘下烟锅不停的舔着,脱克勒家主人指节爆响,在貂氅下按住了佩刀。 两名驾车的武士对视一眼,用早已点燃的火绒点亮了车棚前悬挂的灯。那是一盏普通的灯,只是外面罩了暗红色的布,发出的光暧昧昏暗。 狼骑兵们看见那红灯的瞬间,一同勒紧了缰绳。饥饿的狼眼看就要失去这些新鲜的血食,愤怒的低吼起来,但是狼骑兵们毫不留情地用铁鞭打在它们的脖子上,让巨狼不得不屈从主人的决定。 狼骑兵们带着巨狼缓慢地逼近到车队边,为首的朔北武士盯着两盏红灯看了很久,慢慢地把目光移开。十几匹巨狼后腿弯曲蹲了下去,在车队的两侧列队。驾车的武士战战兢兢地抖动马缰,恨不得早一些离开这些可怖的畜生,护送的武士们更害怕,那些狼吐着长舌,牙齿上发射着铁一样的光。 他们走出了几十步,狼骑兵的头领忽然低喝,“留下!” 护送武士们一起调转马头,紧张地平端骑枪。城墙上,斡赤斤家主人心里一紧,攥紧了烟锅。 “留下一匹马。”狼骑兵头领冷冷地说。 一名武士下了马,跳上篷车,把自己养了几年的骏马丢弃在雪地里,对于这一切茫然无知的马儿紧张地竖着耳朵,胸廓张合,吞吐白气。而整个车队带着死里逃生般的狂喜,向着南面狂奔而走。 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听见背后那匹马痛苦的哀鸣,但他们不敢回头,只是一路狂奔。斡赤斤和脱克勒家的两位当家主在城墙上,看着十几头狼从四面八方围住了那匹孤零零的马,同时咬住它身体的一部分把它活生生地撕开,马血染红了大片的雪地,巨狼们嚼着自己得到的一片肉大口吞食。 脱克勒家主人极慢极慢地打了个哆嗦,觉得那股血腥气直涌到他胃里。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很久之后,一道明亮的光从正南方冲上天空,在夜空里爆开后熄灭。那是暗号,当车队达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会对空射出表面抹了磷粉的箭,箭杆里灌了火油,她的亮光在夜里几十里外都看得见。脱克勒家主人憋在胸口里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去,一颗心落回原地。 “旭达汗那个家伙,在狼主面前倒还说得上话。”斡赤斤家主人赞赏的点点头。 “你那篷车里的是谁?真是你的几个女人?”脱克勒家的主人问。 “当然不是,是我的长子和幼子,你那篷车里的是谁?”斡赤斤家主人向着漆黑的夜色里吐出一口青烟,神色淡然。 脱克勒家主人脸上变色,眼角抽动了一下,“你的长子幼子?你敢拿他们的命去赌?” “想赌总得下重注。旭达汗那个狼崽子,没法相信,但是第一个车队我猜能安全的离开,因为旭达汗现在还靠着我们,他要做点事情来对我们表露诚意。”斡赤斤家主人倨傲的笑笑,“现在我放心了,如果我死在北都城里,儿子们会有一天长大成人,为我复仇。我可以轻松地和旭达汗玩玩。” 脱克勒家主人愣了愣,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里,“唉!我真傻了,我在车里只是放了几头捆起来的羊!” 斡赤斤家主人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别懊丧,旭达汗要翻脸也不会那么快,我不还留在北都城里么?我也想活着离开这鬼地方。” “我们该怎么办?”脱克勒家主人诚恳地问。他和斡赤斤家主人从小是好朋友,一直觉得两人两家都不相上下,说不上谁听谁的,可这回真的是服膺了。 “只好让比莫干去死了。”斡赤斤家主人把烟锅在垛堞上磕了磕,皱着眉头呼出肺里最后一口烟,“旭达汗展示了好意,轮到我们报答了。” 脱克勒家主人叹了口气,“其实比莫干倒不能说是个难伺候的主子。” “谁不是这么说呢?”斡赤斤家主人摊摊手,“可我们这样的老家伙,总得先为自己家里考虑。这城就要破了,别人的命,哪里顾得上?” 北都城外,朔北部营寨,蒙勒火儿·斡尔寒牵着他的巨狼,围绕营寨缓步而行,山碧空双手笼在貂皮大袖中,骑马跟在他背后。 “我在北荒,每夜都是这么过的,”蒙勒火儿说,“牵着狼,走在一望无际的雪里,有时候担心走进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可也不害怕,心里想很多的事。” “三十年沉思,能够得到很多答案了吧?”山碧空说。 “有些事想明白了,还有些事,我知道我永远也没法想明白。”蒙勒火儿笑了笑,对着夜空长长吁出一口白气,白气后面,是一轮这些天来罕见的明月,月光投射在黑的发青的夜空中,如同纤细的冰尘。 “狼主今夜的心情很好啊。”山碧空笑,“是因为从帕苏尔家那里夺回了外孙吗?” “不,我很看重自己的血脉,但是多一个后代还不至于让我那么开心。”蒙勒火儿平静地说,“我没有告诉过你么?虽然我只有呼都鲁汗这一个儿子,可我有很多的后代,成百上千人,都是我红骨的勇士们。” 山碧空沉默了一会儿,“用自己的血亲后代组成的军队?难怪有人说白狼团永远不会背叛蒙勒火儿·斡尔寒,在白狼团里您就是神……”他话音一转,“该有很多的女人怨恨着狼主吧?” “能说是怨恨么?”蒙勒火儿摇头,“是仇恨,她们眼里我是野兽,被野兽凌辱的女人不会埋怨,只会仇恨。” “狼主这样的英雄,本该是草原上所有女人所共仰的男子,为什么选择把自己的样子变成魔鬼?”山碧空看着蒙勒火儿的红瞳,那眸子的深处,仿佛有脓腥的血在慢慢流动。 “我也爱过一个女人,她很美,我的女儿勒摩长得很像她,”蒙勒火儿踩了踩脚下的土地,“可她死了很多年了,她的尸体在土地里已经烂光了。男人不能选择女人作为归宿,男人和女人会相互背叛,也会有人先死去,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若是懦夫,就会孤独地哭泣。” “那男人的归宿是什么呢?” “战场,”蒙勒火儿简简单单地回答,“战场永远不会抛弃你,你杀不了人的时候,你就该死了,没时间悲伤。” 山碧空低着头,看着脚下白皑皑的,沉默了很久,笑了笑,“男人有时候真是固执,我有个朋友雷碧城,也会说和狼主一样冷硬的话,让人听了心里难过。”他顿了顿,“狼主还没有告诉我,今夜为什么那么开怀呢?” “因为又有一场战争要开始了。” “新的战争?”山碧空一愣。 蒙勒火儿遥遥指着南方黑暗里不可见的地方,那是北都城的方向,“就在那座城里,会有一场战争,青阳部的男人会为了活下去而拔刀对准彼此。我们不用动手,只要旁观,像是看斗兽那样好玩。” “狼主授予旭达汗的权力是……诱饵?” “是啊,诱饵……不过我是真心希望我的好外孙能够活到最后,把那个诱饵吞下去当食物。”蒙勒火儿笑笑,“如果他够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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